| 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燭幽台 | 上頁 下頁 |
| 六三 |
|
|
|
他站在這裡等了她許久,甚至開口喚過她了,不過那呼喚沒進到她耳中,也沒進到她眼裡,更別提心裡了。 祁桓回到自己的院中,景昭便住在院中的另一間小屋。祁桓進門時,他整個人繃直坐起,戒備地看著對方。 祁桓神色冷淡,漠然說道:「郡主讓你好好休息,你不必如此戒備,這裡沒有人會對你不利。」 景昭愣了一下,身體卻沒有絲毫放鬆。 高襄王的名聲響徹八荒,但是高襄王郡主為人如何,知道的人卻很少。景昭已經想不起來對方的容貌了,當時他身心俱疲,渾身傷痛,幾乎是半昏迷的狀態,醒來後也只記得是在暢風樓遇見了薑洄,她說他與什麼案子有關,接著便將他帶回了王府。 景昭並不知道暢風樓分為內三樓與外三樓,外三樓乃風雅之地,並無風月之事。而他是被賣到了內三樓,目睹耳聞的都是淫聲浪語,心中自然對出現暢風樓的貴族小姐有了先入為主的偏見。 更何況…… 方才有個侍女送飯過來,他見那姑娘圓圓臉蛋,面容和善,便壯著膽子問了一句,與他同住一個院落的俊美男子是什麼人,看衣著氣度似乎十分尊貴。 「王爺早就給府裡的奴隸都脫了奴籍啦,不過祁桓是郡主帶回來的,目前是府中唯一的奴隸,不過應該很快就不是了。」那個叫夙游的侍女笑容親切,眼神曖昧,「郡主十分寵愛他,你可不要得罪他。」 景昭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他一下子就聽明白了,那不就是男寵嗎? 難怪他在祁桓脖子上還看到可疑的紅痕,那不就是那個…… 現在他跟男寵住一起,難道要成為另一個男寵了嗎…… 才出虎穴,又入狼窩! 他堂堂景國王子,怎會落到如此田地…… 薑洄又在夢中進入了那片迷霧,看到了與自己極為相似的那張臉——只是多了三分青澀與清澈。 「時間緊迫,你聽我說!」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就在小薑洄發怔的時候,薑洄已經繼續把話說下去了:「你明天去把祁桓扳倒姚氏的所有罪狀找來,尤其是那些物證人證所在。還有,我要知道鳶姬的結局。」 「鳶姬是誰?」小薑洄問道。 「現今鑒妖司卿姚泰的姬妾,祁桓便是從她口中找出了姚氏通妖的罪證。但是……如今鳶姬似乎並不願意開口,生怕連累於她有恩的姚氏長公子。我不知道祁桓是如何說服她同意出來指證的,不過即便她不願意作為人證,只要我能找到足夠的物證,一樣可以扳倒姚泰。」 姜洄原來心存復仇之志,但心思全在祁桓身上,只知道他找到了鳶姬,挖出了姚氏通妖的諸多罪狀,卻沒有留意更多的證據細節。如今鳶姬猶豫不肯配合,她也有其他途徑可行。 姜洄握住小薑洄的肩膀,語氣鄭重道:「這件事不是秘密,阿父書房中應該就有卷宗記錄。事態緊急,你明早便去查閱。」 小薑洄點了點頭,剛要開口說話,又聽薑洄急切追問:「徐恕仍然沒有與你聯繫嗎?」 小薑洄搖了搖頭。 「我昨天見到他了。」薑洄眼神一凜,「我懷疑他有問題……他這時候本不該出現在玉京的,他說他來玉京是為了尋找妖後瑛招的妖胎,但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說的是實話。我這三年來也從未聽說過妖胎的存在。」 小薑洄不解問道:「先生為什麼要騙你?」 「我也不知道……」薑洄語氣凝重,「回頭去看這些人,我只覺得每個人身上都籠罩著疑雲。我懷疑我們身上的變化與徐恕給我的攝魂蠱有關,便找了個藉口向他問起攝魂蠱之事。」 當時薑洄只是問他,是否有什麼蠱蟲可以控制另一個人的心神,讓那人成為自己的傀儡。 徐恕聽了這話,奇怪地看了她幾眼,笑著說道:「我們倒是想到一塊兒去了,我最近確實在煉製一種類似的蠱蟲,打算取名為攝魂蠱。」 薑洄沒有追問他煉製這種攝魂蠱的初衷是什麼,但又一絲疑慮種在心底。 她待徐恕喝到七分醉,才迂回地問起,這世上是否有巫術能讓人回到過去,改變未來。 徐恕晃著酒杯,懶懶笑道:「你怎會有這種奇思,可是在開明神宮見到了燭幽巫聖?」 薑洄卻是一怔,不知道他為何提起燭幽巫聖,但既然徐恕這麼說,她便也順著他的話語點了點頭。 「這天底下沒有一種力量能讓人在光陰之間穿梭,沒有。」徐恕重重地重複了一遍,豎起食指指向蒼天,「但是,天外天卻有。時間是天道的權柄,而能共享此權柄的,只有源自混沌本初的兩件至寶,在天,為天命書,在地,為混沌珠。它們凌駕於萬物之上,它們,是規則也是因果,這樣的力量,就連神族在它們面前也只是螻蟻。」 「那你方才說燭幽巫聖……」薑洄回想往日所學,「她能看見過去,也被稱為『過去神』。」 「是啊,傳說燭幽巫聖手提蓮花燈,能照亮一切幽冥,見亡者,見過去。」徐恕慨然一歎,放下了酒杯,「不過那些都是傳說,我在古巫傳承上見到的,卻不是這麼寫的。」 徐恕幼時誤入古巫遺址,那座荒廢破舊的傳承之地記載了上古巫族的許多秘密,不過年月久遠,一半已經模糊難辨。 徐恕回憶起那面模糊的石板,緩緩說道:「燭幽巫聖並不是『看見』過去,而是真正地回到了過去。」 「可你方才還說,只有混沌之力可以穿梭於光陰之間。」薑洄忍不住打斷了一句。 「我沒說錯。」徐恕不以為意地笑了一下,就像看待一個充滿好奇的學生,「只有混沌之力可以穿梭於光陰之間,改變因果。燭幽之力可以回到過去,卻無法改變因果。」 薑洄腦仁酸漲,面露迷茫。 徐恕放下了酒杯,不知如何手中便出現了一張雪白的紙。武朝如今著書寫字仍是以竹簡為主,這種紙張極其珍貴難得,也只有像徐恕這般厲害的巫者才能輕鬆造紙。 他捏著薄薄的白紙,「我們這個世界,便像這張白紙一樣。」說著又用兩指沾了點深色的酒液,隨意地灑落在紙上,「而三界眾生,都是這紙上的水墨,強如上界神明,弱如凡間螻蟻,都無法掙脫這張紙的束縛。但是若水墨太多,超出了這張紙的承載之力,這張紙便會破。」 徐恕提起酒壺,往下傾倒,酒液如注,浸透了紙面,最終白紙吸附了太多的酒液,不堪其重,變得軟爛殘破。 「這便是天道所說的,盈則虧,滿則溢。而天命書與混沌珠存在的意義,便是保證這張紙不破,至於這紙上是水多一些還是墨多一些,都不重要。」 徐恕淡淡笑著,將紙揉成一團扔到一旁地上,又重新拿出了一張白紙。「假如這天地眾生便是紙上水墨,而你我二人便是天命書與混沌珠,那你看眾生,與眾生自觀,便是截然不同。紙上眾生無論如何都沒有力量去改變這張紙的形狀,只有紙外的你我能夠做到。」 徐恕說著便輕鬆地將紙對折,倒扣在桌上,形成一個三角,穩穩地立著。 「混沌之力,乃因果之力,這也只是對天地眾生來說,因為我們的命運軌跡只有向前,因在前,果在後,而對於混沌來說,沒有前後,也沒有因果,這張紙可以被隨意地彎折,可是對我們來說,那就是因果的變化。而燭幽之力,與混沌之力不同。」 徐恕抬手提起案上的青銅花燈,靠近那張倒折的白紙,桌上頓時清晰地出現白紙的陰影。 「薑洄,你看到了嗎?」徐恕微笑著說道,「這就是燭幽。」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