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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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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已經幫我定了門親事。」蘇妙儀臉上沒有絲毫的歡喜,只有心灰意冷,萬念俱灰,「你方才見過的,便是那恭國的質子宋臻。不久後他便要回封地繼承爵位了,我也會跟他離開,這一生大概都不會再回玉京了。」 「恭國!那可是離玉京最遠的東海之濱!」薑洄不敢置信,「你是蘇家的嫡女,父母最疼愛的明珠,他們怎麼捨得你嫁這麼遠,怎麼捨得你終身不回玉京?」 「這都是我應受的。」蘇妙儀抿了抿唇,握住薑洄的手,忍著哭腔哽咽道,「離開前,能聽到你這番話,我已經無憾了……」 姜洄聽出了蘇妙儀話中的死志,回握住她的雙手,驚慌道:「你不要做傻事!」 「我不會做傻事的……我已經做過太多傻事了。」蘇妙儀擠出一個笑臉,「我只是要成親了……有些害怕……我從出生起,便未離開過玉京,這一次能出去走一走,或許也是好事。外面的天地,不知道是不是像你曾經描述過的,那般廣闊……」 「妙儀。」薑洄哽住了喉,抬手幫她擦拭眼淚,「你是不是還瞞著我什麼事,你告訴我,你若不想嫁給恭國世子,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的!」 蘇妙儀輕輕搖頭:「你不必為我費心了,這便是我應有的宿命。」 蘇妙儀的目光遠遠地落在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暮光把遠處的山巒漆上了淡金。她神色恍惚了起來:「郡主,你看,雨停了。這麼美的登陽山,以後大概看不到了……」 看著蘇妙儀失了魂的模樣,薑洄心頭一緊,攥住了她的手。 蘇妙儀哀戚地垂下眼眸,看向了窗畔嬌弱的鈴花,它們實在美麗,裝飾了旁人的風景,卻經不起一場風雨。 「我是出身顯赫的蘇氏嫡女,是玉京貴族女子的典範……雖然不說,但我也確實以此為豪,自矜尊貴。我向來以為,貴賤有別,直到現在才明白……」她輕輕笑了一聲,心灰意冷,「強權之下,皆是奴隸,我……也不過是一個體面一些的奴隸。」 蘇家的馬車在暮色中離開了暢風樓,薑洄心裡空落落又沉甸甸的,她覺得自己好像剛剛尋回一個朋友,轉眼便又失去了她。 蘇妙儀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讓她這樣萬念俱灰,讓蘇家人這樣狠心決絕,竟讓她遠嫁恭國。 她相信,蘇妙儀一定還有更重要的事沒有說出來。 薑洄恨不能馬上到天亮,無論如何她要把想辦法挽回一切,救過去的蘇妙儀,也救現在的蘇妙儀。 她滿懷心事,急匆匆地下樓,然而走到院中,卻迎面撞見了一個俊美高大的青年。 那青年氣度雍容,矜貴清雅,讓人難以忽視,薑洄多看了一眼,便撞上了對方溫文含笑的眼神。 「見過王姬。」青年竟在她面前停了下來,向她行了個禮。 薑洄頓住了腳步,心頭猛地顫了一下——這是哪位? 她對眼前這人毫無印象,畢竟實打實算,她到如今的玉京也才半個多月,見過的人並不算多。 不過她還是強作鎮定,猛然想起自己如今是個「飛揚跋扈」的人,大可不必給這人好臉色。 她揚起下巴,神色淡漠倨傲地點了下頭:「嗯,免禮。」 青年微微一怔,抬起頭來看向薑洄,留意到她杏眼微紅,顯然是哭過一場的樣子。 「王姬……可是遇到了麻煩,有沒有在下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青年溫聲問道。 薑洄心中叫苦——你這麼溫文有禮,讓我這麼飛揚跋扈啊…… 「我沒事,你……」薑洄正看著青年,話說到一半,忽然眨了眨眼,隨即便雙眼發直,失了神。 青年見姜洄神態有異,不由上前一步,關切問道:「王姬?可是身體不適?」 薑洄此刻左右眼又成了兩幅畫面,左邊是靠近了一步的俊美青年,而右邊畫面一陣晃動,似乎是正在奔跑,很快便來到了一張幾案前,匆匆忙忙地取過竹簡筆墨,在竹簡上飛快寫下了一行字。 ——東夷質子晏勳…… ——溫文爾雅…… ——善待之。 薑洄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這是大薑洄在給她提示呢! 「我眼睛進了沙子,有些疼,有勞晏世子關心了。」姜洄對晏勳露出友善的微笑。 晏勳看著薑洄的眼睛,顯然是被淚水洗過的樣子,但他素來不會讓人難堪,也不戳破對方的謊言。 不過他還是對薑洄態度的轉變有些好奇——倒不是介意她直勾勾盯著他看。 「王姬孤身一人來此,未帶隨從嗎?雨後路滑,還須小心慢行,在下送您出樓吧。」 很少有人能拒絕晏勳世子的善意與微笑。 更何況是薑洄這樣容易心軟的人。 她支支吾吾地點了點頭,不過心思並不在晏勳身上,她大半的心神都在右眼中的畫面上。 那邊的毛筆正在竹簡上奮筆疾書。 ——今夜再會。 ——獨眠。 薑洄專注地看著竹簡上的字,一個失神便絆到了門檻,身體失衡向前傾去,幸好晏勳始終留意著薑洄的一舉一動,適時扶住她的手臂。 姜洄在晏勳懷裡撞了一下,忙連聲道歉又致謝,抬起頭看到晏勳的臉龐時,右眼中的畫面又讓她失了神。 ——遠離祁桓。 「咦?」薑洄疑惑地發出了聲。 見薑洄一臉疑惑又直勾勾地看著自己,晏勳終是忍不住問道:「王姬為何這樣看在下?可是……在下有不妥之處?」 薑洄眨了下眼,天色暗了下來,她的眼睛也恢復了正常,她松了口氣,微笑道:「不是不是,晏世子溫文爾雅,儀表不凡,怎麼會有不妥,是我失態了……」 晏勳不由失笑,但那種怪異的感覺卻又浮上心頭——王姬與平日所見似乎有些不同。 還未等他多問一句,便聽到後面傳來了一道清冷的聲音。 「王姬。」 兩人同時回頭看去,便見到一襲官袍的祁桓緩緩走來。空中飄著細如牛毛若有還無的雨絲,他打著傘走向薑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掠過,神情平靜無波。 「祁桓。」薑洄剛開口,便又想起方才眼中所見之字——遠離祁桓。 大薑洄真是太反復無常了…… 她煩惱地皺了下眉頭,鬆開與晏勳交握的手,卻下意識地往晏勳身後躲了一步。 「祁司卿,可是來接王姬?」晏勳微笑著向祁桓見了禮。 祁桓點頭回禮。 「鑒妖司下鑰,路過此地,便來接王姬一同回去。」祁桓淡淡說道,無視薑洄的閃躲,他逕自走到她身旁,將雨傘撐在她上方。 薑洄神色尷尬,進退兩難,當著晏勳的面,她也不好做出異常之舉,因此還是順從地靠向祁桓,躲在了他的傘下。 姜洄與晏勳辭別,跟著祁桓上了車。 關上車門,馬車上的氣氛頓時凝重得讓人坐立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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