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燭幽台 | 上頁 下頁
六一


  薑洄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用微啞的聲音說道:「我下午約了蘇妙儀在暢風樓會面,剛要回去,沒想到碰到了晏世子。」

  她倒不是想解釋什麼,但聽起來卻像在解釋,方才一幕確實容易讓人誤會。

  「晏世子精通音律,與暢風樓的樂師往來甚密,風雅頌均有涉獵,如今王宮雅樂也多出自晏世子之手。」祁桓的解釋比薑洄更加官方,他對晏勳的瞭解更多,對方才之事也沒有誤會。他自然也知道姜洄與晏勳只是偶遇。

  蘇妙儀離開暢風樓時,他便已經到了樓外,只是默默等著薑洄出來。

  她倚著窗失神,哭過的雙眼微微紅腫,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後來她下了樓,在院子裡撞見了晏勳,兩人的一舉一動,他也看得分明。

  她癡癡看了晏勳許久。

  而且是兩次。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心裡卻堵得慌。

  薑洄別過臉,不敢看祁桓的臉色,怕看了就說不出下面這句話。

  「那個……」薑洄有些不安地絞著袖子,「今天早上,你說的話,我想了一下。」

  祁桓靜靜地凝視她,等她把話說完。

  薑洄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往下說:「我覺得你說的挺有道理的,在我恢復記憶以前,我們還是分房睡吧。」

  薑洄想通了一件事,祁桓真正喜歡的,是另一個薑洄。她們是同一個人,卻也是性情迥異的兩個人。她沒有另一個人的記憶,卻和她有著不同的性情。

  祁桓或許猜不出真相,但他應該意識到了兩者之間的差異吧,所以才會在那熾熱的一吻後陷入了悔恨之中。

  此刻的薑洄覺得,自己就像偷了本不屬於自己的感情一樣。祁桓的感情太過沉重,她背負不起偷竊與欺騙的負罪感。

  那些糾葛,不屬於她,她要完完整整地還給另一個自己。

  「你想明白了……也好。」祁桓低低歎息了一聲,卻沒有想像中的輕鬆,心頭反而更加沉重酸澀。

  就在天亮之時,祁桓還以為,自己可以心甘情願地護著她,讓她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可太陽還未落山,看到她的手放在別人手中時,他便發現,自己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豁達。

  ***

  薑洄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

  小薑洄應該過了晏勳這關了吧,應該不會暴露失憶這件事了吧……

  還有最後那四個字應該也看到了吧。

  薑洄可不想晚上再體驗那與看不見的人同床共枕的感覺。

  「郡主,郡主!」夙遊急急忙忙地跑來,「早上帶回來的那個姑娘,剛剛醒了!」

  姜洄聞言立即擱下未幹的狼毫,起身向外走去,直奔鳶姬所住之處。

  今天一早她將鳶姬帶回來,便讓夙遊幫忙照看,讓她一醒來便通知她。

  這可是最重要的證人,她必須保護好鳶姬。

  姜洄和夙遊剛剛離開,祁桓便也進了院子,他是來告知姜洄,景昭醒了。

  姜洄把景昭放在他院子裡,也吩咐了景昭醒來後第一時間知會她。

  這可是祁桓的心腹,必須好好利用。

  祁桓進了屋沒有看到人,剛要離開,便看到散落在桌上的竹簡,還有匆忙間滾落到了地上的毛筆。

  他上前幾步,撿起了毛筆放在筆架上,不經意便看到桌上的竹簡,還有竹簡上的字。

  ——東夷質子晏勳,溫文爾雅,善待之。
  ——遠離祁桓。

  祁桓面無表情地站著,把這幾個字反復看了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呵。」他冷笑了一聲。

  可真是有趣極了。

  他又做錯了什麼,值得郡主煞有介事地「記仇」?

  那東夷質子,就真的那麼好?

  難道他為她捨生忘死,就比不上那人多放了一碗血嗎……

  這個郡主啊……到底是心軟,還是心狠?

  ▼第十五章 燭幽

  躺在榻上的鳶姬臉上驚魂未定,花了一會兒工夫才鎮定下來,相信自己沒有被抓回姚府。

  她身上的傷看似恐怖,其實都是皮外傷,多是逃跑時磕碰擦傷,未傷及筋骨,因此比景昭更早恢復清醒。

  薑洄讓人給她準備了膳食,幾口溫熱的藥粥入腹,她臉上也恢復了血色,看起來精神了幾分。

  薑洄極有耐心地等鳶姬吃下小半碗粥,給了她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如何應對眼下的局面。

  「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薑洄微笑著凝視鳶姬,和顏悅色地說道,「姚家的家奴在鬼市搜尋你的下落,卻不敢驚動鑒妖司,你能伴在姚泰身側,應該明白,姚泰畏懼的人是誰,現在能救你的人又是誰。」

  鳶姬咬著唇,從床上起身,向著薑洄盈盈拜倒。

  「鳶姬拜見郡主。」

  薑洄虛扶一把,道:「你有傷在身,不必多禮了。姚泰如此寵愛你,為何突然要派人殺你?」

  鳶姬生得極美,山泉似的雙眼,含著盈盈水光,抬眸時眼裡帶著鉤子,既有不諳世事的天真,又有動人心魄的嫵媚,難怪男人為她神魂顛倒。然而她最為有名的還不是這副面容,而是天籟般的歌喉,據說聞者無不陶醉。常有人站在姚府牆外,豎著耳朵就為聽鳶姬一曲。

  姚泰年過五十,患有頭疾,藥石無靈,每到夜裡就輾轉難眠,唯有鳶姬的歌聲能讓他緩解疼痛,安眠一夜,因此在姚府,鳶姬雖只是個身份卑下的妾室,卻無人敢怠慢半分,誰都知道,鳶姬是姚泰的命脈。

  可如今姚泰卻要殺了自己的治病良藥,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她活著會讓他的頭更疼,疼得致命。

  「因為司卿大人想殺我滅口……」鳶姬猶豫許久,終還是道出了實情,「主掌祭典之事的,本是宗伯大人,只是十日前,祭典配殿起了一場大火,許多祭品因此付諸一炬,看管祭品的貞人也葬身火海。宗伯大人不敢聲張,轉而向司卿大人求助,以鑒妖司的門路,從鬼市購得一批祭品,以做祭典之用。」

  姜洄了然道:「這其中便包括了一批福蝶花燈。」

  鳶姬答道:「正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