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燭幽台 | 上頁 下頁 |
| 五八 |
|
|
|
「不過。」薑洄話鋒一轉,笑眯眯道,「恭國離玉京十萬八千里,這一路山高水遠,路險且阻,還要越過遍地瘴氣、妖邪肆虐的南荒妖澤,世子一路上可要多加小心,以免遭遇不測。」 恭國世子如何聽不出薑洄話中的威脅之意,頓時汗流浹背,假笑都笑不出來了。 薑洄斂了笑意,冷冷剜了他一眼,朝蘇妙儀伸出手,攥住了對方的手腕。 「妙儀,我們走。」薑洄懶得再看那男人一眼,拉著蘇妙儀的手頭也不回地往雅閣方向走去。 蘇妙儀怔怔看著薑洄的背影,只覺得熟悉又陌生。待她回過神來,便發現已經身處雅閣之內。 窗戶是開著的,雨勢小了一些,如絲如霧地籠罩著玉京城,一眼望出去,便見天地朦朧。 這樣的景色也是熟悉又陌生。 這個窗口的景色是她所熟悉的,三年前,也是她第一次帶著薑洄來到這裡,指定了這個名為「夕鵲」的雅閣,因為從這個窗口可以看見近處的碧落湖與遠處的登陽山,四時景色不同,卻各有意趣。 她家中有兄長,她家中有父親,互有不便,兩個小姑娘便將這裡當成了共同的小巢,在這裡飲茶品酒,賞月逗貓,互訴心事。 但是距離上一次到此,已經過去了二十個月有餘了,窗口的紫藤花不知何時被修剪一空,另外栽種了白色的鈴花,正是開放的季節,染了雨水的濕氣,美得皎潔而哀婉。 「妙儀,坐吧。」薑洄的聲音拉回了蘇妙儀的思緒,才發現薑洄不知何時已經在幾案旁坐了下來,茶壺升起了淡淡的熱氣,爐火燒得正旺,銀壺發出咕嚕咕嚕的冒泡聲,茶香氤氳,室內的空氣也顯得清冽起來。 「郡主……」蘇妙儀話一出口,便自覺失言,急忙拜倒認錯,「不,王姬……」 蘇妙儀臉色發白,誠惶誠恐,局促不安。剛剛那溫馨的畫面讓她一瞬間失了神,恍惚間以為時光未曾過去,坐在自己對面的是三年前的高襄王郡主,她們仍是親密無間的摯友。 姜洄怔怔望著蘇妙儀伏倒的身子,不由輕輕歎了口氣。 對別人而言,時間已過去三年,時移世易,物是人非,對她而言,卻是幾日前的人,今日竟似換了個人。 蘇妙儀原本圓潤的鵝蛋臉消瘦了許多,眼睛倒顯得更大了,只是藏了太多的愁思,就像這扇雨中的窗戶一樣,朦朦朧朧氤氳著水霧,什麼也看不清。 「妙儀,你不必怕我,我叫你來,不是想為難你。」薑洄想起方才那恭國世子說的話,便安慰著說道,「我只是……想見你了。」 她曾聽人說,白首如新,傾蓋如故,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也許是前世早定,那她與蘇妙儀,應該也是如此。 回京後第一次參加貴族小姐間的聚會,投向她的目光多是審視與鄙夷,唯有一雙眼睛燃著火花,熱烈而好奇。 「你就是高襄王郡主?我知道你的父親,他是武朝最厲害的英雄。」 只一句話,便讓薑洄心中生出了好感。 「聽說你在南荒長大,你一定見過很多的妖獸和仙花吧,能與我說說嗎?」 其他的貴族小姐們都在談論著玉京時興的脂粉與花樣,唯有蘇妙儀眼裡閃著光,津津有味聽她說南荒的見聞。 「你為什麼盯著我看?我臉上是敷了粉的,你可以摸摸。」 她說著便牽起薑洄的手,去碰觸自己的臉頰,香香軟軟的。 「貴族以膚白為美,只有耕作的平民與奴隸才是面黃且黑。你也敷粉了嗎?」 她不客氣地摸了摸薑洄的臉頰,薑洄愣了一下,沒有躲閃,任由她碰觸自己的額面。 「你沒有敷粉,為什麼臉蛋是白的?你沒有擦胭脂,為什麼臉頰是粉紅的?你沒有熏香,為什麼身上聞起來甜甜的?」 薑洄瞬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南荒,面對著的是熱情而直白的南荒遺民。 她覺得蘇妙儀和其他貴族不一樣,而蘇妙儀也覺得,薑洄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樣。 但她們兩個人卻是同類。 蘇妙儀是玉京中最有名的貴族女子之一,不光是因為她顯赫的家世,也因為她出色的儀態氣度,她三歲啟蒙,自幼便是女學中最優秀的學生,被稱為貴族女子的典範。 可是蘇妙儀偷偷對薑洄說:「我都是裝的,我不喜歡那樣。但我喜歡你,在你面前,我可以做自己。」 兩個人並躺在軟榻上,蘇妙儀枕在薑洄肩頭,看著薑洄訝異的眼神,她竊笑著說:「我可以教你怎麼偽裝,那些東西很簡單,你那麼聰明,一定一學就會。貴族們都是只做表面功夫的,我們要維持家族的榮耀與體面。」 蘇妙儀當時就是在這間雅閣裡對她說:「在別人面前,我們要戴上面具,但是在這裡,我們可以做回自己。」 姜洄看著蘇妙儀清瘦的臉龐,疏離恐懼的姿態,心中湧上一陣酸澀痛楚。 「妙儀,你說過的,在這裡,我們可以摘下面具,做回自己。」 熟悉的話語讓蘇妙儀輕輕一顫,幾乎要落下淚來。她緊緊咬著下唇,才不至於讓自己失態,但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 「王姬……我,我沒有面具……」蘇妙儀顫聲說道。 薑洄沉沉歎了一聲:「你這些年,一定過得很艱難……」 薑洄站起身來,朝著蘇妙儀走去,在她身前蹲了下來,握住她瘦得幾乎見骨的雙肩強迫她抬起頭來,不意外看到了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十六歲那年無憂無慮的蘇妙儀不見了,在她面前的,是十九歲的蘇妙儀,她背負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悲痛。 「這玉京有很多人恨我,怕我。就連那個恭國世子,背後說了我一句壞話,也害怕被我報復。」薑洄無奈歎了口氣,苦笑一聲,凝視蘇妙儀的眼睛問道,「你害死了我的父親,為何卻不怕我報復你?」 蘇妙儀幾乎咬破下唇,卻說不出話來。 「你最敬愛的兄長,蘇淮瑛,他說你把我的方巾給了他,騙我阿父我被妖族所擒,我阿父才會離開鑒妖司,背上越獄的罪名。」薑洄一字字說著,感受到蘇妙儀身體止不住的顫抖,「可是,我不信。」 蘇妙儀瞳孔一縮,盈眶的眼淚落下,清亮的雙眸盛滿了震愕與悲傷。 「你如果當真出賣了我,看著我的眼睛怎麼會沒有心虛和恐懼?」姜洄直視蘇妙儀的眼睛,「我在你眼睛裡,只看到了悔恨和悲痛。你不怕我報復你,你甚至是在期盼這一切發生,我感覺得到……你想贖罪。這不是背叛者該有的眼神。」 蘇妙儀再也繃不住,眼淚洶湧而出,精緻的面具徹底崩塌,露出了憔悴的底色。 「不……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的父親啊……」蘇妙儀泣不成聲。 薑洄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流露出一絲哀色。 薑洄抬手擦拭她面上的淚水:「在這裡見你,我只想聽你一句真話。蘇淮瑛用什麼樣的手段,從你這裡拿走了我的方巾?」 從在王宮看到蘇妙儀的那一眼,她便堅信,蘇妙儀不會出賣她們的友誼。 「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蘇妙儀悲痛欲絕,「結果無法改變,高襄王的死,我難辭其咎,我不想為自己找任何藉口,你殺了我,也是我應受的。」 其實這些時日來,她一直都在等著薑洄的報復。 可是她什麼都沒做…… 高襄王姬橫行玉京,琅玉鞭傷過多少人,卻偏偏放過了她。 蘇妙儀想,她定是心寒到了極點,連見都不想再見她一面了。 只是不知道如今為何突然改變了心意,要問她當年之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