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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薑洄握著琅玉鞭負手於身後,此刻右手幾乎麻痹。與夜宴臺上不同,那時蘇淮瑛要殺祁桓,人在眼前,他倒未使全力,薑洄要攔下對方輕而易舉。但此刻蘇淮瑛幾乎是發洩一般地射出這一箭,箭矢灌注了靈力,與雷霆無異。薑洄雖然仗著琅玉鞭的法器之利打偏了此箭,卻還是受到了箭矢之力的反噬,以凡人血肉之軀生扛異士的靈力,別說右手已經麻了,就連右臂都快失去了知覺。

  「蘇將軍,真是巧啊。」薑洄微微一笑,「你不是被停職了嗎,怎麼還有心情在暢風樓消遣?」

  蘇淮瑛為人極其驕傲自負,夜宴臺上薑洄兩次三番讓他下不來台,他已經惱怒非常了。如今高襄王得勢,而他被停職,更是叫他怒火中燒。此時要殺一個逃奴,又被薑洄當眾打偏了箭矢,他殺人的心已經快按捺不住了。

  圍觀眾人此時才明白了兩人的身份,見禮的見禮,躲避的躲避,敏銳之人第一眼便察覺到兩人之間勢如水火,劍拔弩張。

  蘇淮瑛緩緩地向薑洄走去,唇角掛著冷笑:「郡主不是奉旨查案嗎,不也有心情,來暢風樓飲酒作樂?」

  蘇淮瑛嗅覺何等敏銳,還未走到跟前,便聞到了薑洄身上濃郁的酒香,他幾乎可以說出其中七八種酒的品名了。但他也看得出來,薑洄眼中臉上都無醉酒之意,顯然喝酒的另有其人。

  他心中生出一絲疑惑——是誰身份更加高貴,竟能讓薑洄陪酒?

  然而蘇淮瑛掃視一周,並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身影。

  薑洄也發現了,徐恕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了——她也暗自松了口氣。

  「蘇將軍此言差矣,我來暢風樓不為飲酒作樂,而是為了查案。」薑洄理直氣壯說道。

  「呵。」蘇淮瑛嗤笑一聲,一臉的不信,「郡主也是此言差矣了,我來暢風樓也不是為消遣,亦是有公務在身。」蘇淮瑛說著看向那個跪倒在地的逃奴,冷然說道,「我負責押送景國的戰俘,這一批是篩選後送到暢風樓為奴的,剛才有個奴隸妄想逃跑,我職責在身,當然要出手制止。不知道郡主又是出於什麼目的,阻撓本將軍捉人,難道有意包庇縱容叛國之奴嗎?」

  蘇淮瑛說著一頂大帽子便往薑洄頭上扣,用心險惡,昭然若揭。

  薑洄不緊不慢道:「蘇將軍是不是酒喝多了,記性也差了,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我是來查案的。你要射殺的這人,便是我來此的目的,我懷疑他與夜宴台妖襲一案有關,要帶他回鑒妖司嚴加審問,怎能讓你將他滅口。」

  作為回報,姜洄還給蘇淮瑛一頂更大的帽子。

  蘇淮瑛笑了,薑洄的話他是一個字都不信,他也不覺得薑洄與這個剛到玉京的景國奴隸有什麼瓜葛,在他看來,薑洄純粹就是對他抱有莫名的敵意,故意事事與他作對。

  他實在覺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薑洄為何如此針對他,抑或是她就這囂張脾氣,平等地挑釁每一個人?

  「郡主說,是為這人而來?」蘇淮瑛冷笑三聲,指著伏在地上的逃奴說道,「那郡主一定知道,這人是什麼身份吧。」

  薑洄眉頭一皺,還未開口,蘇淮瑛又冷嘲道:「總不至於連名字都不知道,見著個人就抓吧。」

  薑洄不慌不忙,輕笑了一聲:「我既然是為他而來,自然知道他的名字。」

  她說著向那奴隸走去,屈膝半蹲,看著這有幾分熟悉的面容,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的名字叫景昭,是景國國君的幼子。」薑洄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蘇淮瑛愣了一下,他轉頭去看站在一旁冷汗涔涔的暢風樓樓主,樓主賠著笑點了點頭,確認薑洄所言屬實。

  蘇淮瑛狐疑地擰起眉頭——這個逃奴是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薑洄為什麼會知道?

  難道她還真的是為這個奴隸來的?

  伏在地上的景昭也是心中驚駭,少年俊秀的臉龐面無血色。他剛剛在鬼門關轉了一圈,以為眼前這個美若神明的女子是為救他而來,但聽她所說,似乎是將自己與夜宴台妖襲之事聯繫到了一起,要將他關進鑒妖司。

  鑒妖司的惡名,就算是他也曾有所耳聞,若地獄有十八層,暢風樓只在第九層,鑒妖司便在十八層。

  數月之前,他還是景國的小王子,然而此刻卻成了世間最卑賤的奴隸。亡國之奴,比世代為奴者更為不堪,世代為奴者或許早已對厄難感到麻木,甚至習以為常。而他卻是從雲端墜落,被碾入塵埃。

  暢風樓是供達官貴人享樂的地方,貴人們喜歡奴隸,卻更喜歡被貶為奴隸的貴族,因為他們身上有被撕毀過的美好,被碾碎過的矜貴。

  景昭年僅十七,眉目生得俊秀,有雌雄莫辨的少年之美,兼之王室之後的尊貴身份,註定他落魄為奴後會淪落到暢風樓,被打斷傲骨、磨平棱角,成為貴族們喜歡的模樣。

  這一批被一同押往暢風樓的奴隸,都是景國的戰俘,其中數人都是忠臣之後,與景昭一同長大,因此打定主意拼死護送景昭逃出暢風樓。沒有人知道景昭也是十竅異士,若不是蘇淮瑛在此,他本來可以逃跑成功的。

  至少前世,他便成功了。

  姜洄調查祁桓的時候,自然也查過了他的心腹景昭。前世因為高襄王重傷,無法主持大局,帝燁不得不倚仗蘇淮瑛,便沒有將他停職,自然他也不會在這個時刻出現在暢風樓。

  景昭在舊部的掩護下逃出了暢風樓,躲進了鬼市。這個節骨眼上,鑒妖司正忙著四處搜尋修彧,自然不會有人去追查暢風樓丟了的奴隸。因此景昭得以躲過一劫,後來祁桓得勢,在鬼市中發現了他的存在,對他的資質青睞有加,便招於麾下。

  可是這一世,因為薑洄的介入,許多事情便如蝴蝶振翅般,發生了極大的改變。

  蘇淮瑛的出現讓景昭逃亡失敗,而徐恕的出現讓薑洄來到此處,救下了景昭。

  姜洄看到景昭的時候,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寒意。

  仿佛自己正被神明無形的手操控著,步入他預設的陷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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