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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她沒有抬頭看蘇淮瑛,卻能感受到對方灼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像老鷹看著兔子,那不是情意,而是貪欲。

  高襄王獨女,烈風營兵符——那是蘇淮瑛眼中的薑洄。其次,他看到的才是一個女子,長得十二分的明豔,也算是錦上添花,性情看著嬌憨柔順,也是他所滿意的。

  他並不喜歡女人身上有棱角尖刺,與其費盡心力去馴服,不如換一個合適的,反正世上女子多不勝數,他無意浪費時間與心思在女人身上。

  薑洄剛剛好符合他的需求,那麼娶她為妻,許她一世榮華,倒也無不可。

  他是抱著居高臨下的姿態施捨這一段婚姻,在他想來,薑洄沒有拒絕的理由。

  然而薑洄臉上的紅暈很快便消退了,神情也恢復了鎮定與理智。她緩緩抬起頭來,看著蘇淮瑛的眼睛,平靜地說道:「承蒙蘇將軍錯愛,不過父親確實無意讓我依附他人,我敬重蘇將軍為人,但也僅此而已。」

  蘇淮瑛眼中的笑意慢慢冷了下來,亭中的春風似乎也變得蕭瑟冷冽。

  蘇淮瑛是個極其驕傲的人,被拒絕後不會死纏爛打,那時他聽了薑洄的話,也只是笑笑便放下了茶杯,蘇妙儀回來之時,他已若無其事地說起別的。

  薑洄以為他已經放下了,便也松了口氣,她不願意與蘇淮瑛交惡,因為蘇妙儀仍是她最喜歡的好友。之後蘇妙儀與她照常往來,蘇淮瑛也未阻撓過二人,有時候看到蘇淮瑛面帶微笑的樣子,薑洄都以為是自己誤會了人家。

  然而蘇淮瑛自有他的報復之道,只是薑洄很久之後才意識這一點。

  得不到的,他便要毀去。

  父親入獄,她被軟禁在高襄王府,就連姜家本家都選擇明哲保身,不敢相助,她只有試著向蘇妙儀求助,但是沒有等到蘇妙儀的答覆,等來的是蘇淮瑛本人。

  他熱心地給她帶來父親的消息,只不過卻是死訊。

  「舍妹說,郡主想知道高襄王的消息,我便親自前來告知,可惜,郡主好像對這個消息並不滿意。」看著薑洄哭軟在地,他屈膝半蹲下來俯視她,在她耳畔柔聲低語,「蘇家正妻,罪臣之女,當初,我是給過你選擇的。」

  她揚起頭,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瞳仁裡流淌著殘忍傲慢的笑意,想伸手打他,卻被輕而易舉制住了手腕。

  「恐怕是最後一次叫你郡主了……」蘇淮瑛捏著她纖細的手腕,在白皙的肌膚上留下了指痕,她痛得發顫,卻不肯低頭。蘇淮瑛低笑了一聲, 「看在你與妙儀的情分上,你若被貶,我可收你為奴。否則以你這容貌和脾氣,只怕落在誰手中,都會生不如死。」

  姜洄怒目而視,冷冷地說:「你不會如願。」

  蘇淮瑛本以為,高襄王一死,烈風營便會群龍無首,亂成散沙,卻沒想到反而激起兵變民憤。烈風營三百異士就連妖王都退避三舍,更何況是玉京貴族。

  為了平息眾怒,鑒妖司為高襄王洗脫了罪名,眼看要墮入泥濘貶為奴隸的姜洄反而扶搖直上,被封王姬,位列諸侯之上,地位尊貴僅次於帝燁。

  薑洄許多次都想殺了蘇淮瑛,但是蘇淮瑛身為武將,長年在外,兩人連見面的機會都極少,更別說蘇淮瑛修為高深,她有心也無力。

  後來她向帝燁請旨賜婚,向京中廣發喜帖,自然蘇家也有一份。

  蘇淮瑛和其他人一樣,對這場婚姻不過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他不信姜洄連他都拒絕了,會真心喜歡一個奴隸出身的祁桓。何況在殺害高襄王這件事上,祁桓也是有份參與的。

  姜洄在獵人們看來,就是一隻可口的兔子,雖然兔子有時候逼急了也會咬人,但對他們來說亦是不痛不癢。

  獵人不會把兔子當成對手,他們的對手,是其他獵人。

  ***

  薑洄這一夜睡了很久,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睡夢中的交談讓她拼湊出了往事的一角,至少她知道蘇淮瑛與自己的真正關係了——他們之間有仇無情。

  不過蘇淮瑛與祁桓的關係卻更加撲朔迷離。

  在薑洄的認知裡,這兩人共謀害死了高襄王,應該是狼狽為奸的利益關係。而如今祁桓竟不顧情面,申斥蘇淮瑛對王姬不敬,甚至連蔡雍都幫腔幾句,這才迫使帝燁小事重罰,將蘇淮瑛停職罰俸。

  「蘇淮瑛與祁桓之間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矛盾,繼續挑撥這兩人關係,伺機竊取情報,這或許有助於對付蔡雍!」

  「啊?我該怎麼挑撥他們兩人的關係啊?」

  「嗯?你不是挺有天賦嗎,就像落水那樣,給祁桓遞刀子,或者反過來,給蘇淮瑛遞,激化他們的矛盾。」

  「那只是湊巧……我不能反復用同一個招數吧?」

  「無妨,有效就好。祁桓是鑒妖司卿,他若要對付蘇淮瑛,一定能查到最有力的罪證,他以為你失憶了應該不會設防,你找機會套出情報。」

  「我又該怎麼套情報?」

  「你親近他就能找到機會……」

  說完這句話,對面之人就消失無蹤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小薑洄。

  親近他?

  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前幾天知道兩人圓房了,她不是還生氣嗎?

  難道破罐子破摔了……

  嗯,也不是沒有可能,她們畢竟是同一個人,雖然三年的經歷讓未來的薑洄性情有所轉變,但在某些問題上,她們都是一樣不拘小節。

  南荒向來被玉京視為荒蠻無禮之地,民風開放而不羈,生活無序且混亂。生活在妖獸威脅下的南荒人,第二天醒來都不知道頭還在不在,生如浮雲漂泊無定,誰又在乎兩情是否能天長地久,不過本著能活一日是一日的心情在過日子,看對眼了便找個山洞花海睡一覺,天地為媒,日月為聘,如此便是一樁姻緣。

  姜洄之所以一時接受不了是祁桓,只是因為祁桓與她有殺父之仇。但她為了報仇,連命都可以不要了,身子清不清白,那還要緊嗎?只要能為父報仇,捨身飼虎,倒也不是不能做出犧牲。

  反正祁桓早晚是要死的,自己早晚是要喪偶的,等大薑洄那邊救了父親,小姜洄這裡也報了仇,兩個人就能換回來了。

  薑洄拉起被子蒙住了腦袋,深深歎了口氣——這場戲,好難演啊……

  在祁桓面前,她要假裝失憶。

  在蘇淮瑛面前,她要假裝沒失憶。

  在祁桓和蘇淮瑛面前,她要假裝失憶的同時又假裝沒失憶。

  如今的自己就算回到過去也沒有辦法救父親,只有仰仗三年後成長起來的薑洄。想到對方每天水深火熱,不是被惡鬼追就是被妖獸殺,自己只要演演戲騙騙祁桓,相形之下已經是輕鬆許多了……

  一輛馬車駛出宮門,徐徐向西而行。

  車夫無須揚鞭,兩匹馬便知道該往何處而去。

  今日無風,草葉紋絲不動,只有花期已盡的殘蕊不甘地從枝頭飄落。

  馬車駛入無人的甬道,高牆遮蔽了日光,許是馬車經過時帶起了一陣清風,探出牆頭的一枝丫杈便是在這時被吹落了花瓣。

  然而本該落入塵埃的花瓣卻在半空中驟然改變了去向,化為利刃破空刺向車窗。

  極柔之物一旦有了速度,便會化成鋒利無比的殺器。

  車廂中的男子一身玄色官袍,雙目微合,似乎不知道殺機已至,他沉靜如無風的平湖,未見絲毫動作,然而梨蕊洞穿車窗,卻在即將刺入太陽穴之時湮滅為塵,只餘一抹幾不可察的幽香。

  馬車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車夫的聲音:「司卿大人,前面……前面是蘇將軍。」

  蘇淮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說話聲在門外響起:「沒想到會在這裡偶遇祁司卿,可方便捎帶一程?」

  祁桓緩緩睜開眼眸,似乎對此並不意外。

  「蘇將軍客氣了,上車吧。」祁桓回道。

  車門打開,一道頎長的身影弓身進來,本來寬敞的車廂頓時顯得逼仄了一些。

  馬蹄聲再度響起,帶來輕微的顛簸,但下一刻馬蹄聲便消失了,只餘下顛簸。

  是蘇淮瑛布下了結界,隔絕了所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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