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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薑洄臉上一燙,撤了手,皺著眉道:「你就不能有點志氣,難道就非得當奴隸嗎!」

  祁桓斂了笑意,正色問道:「我亡國之奴,出身卑賤,不當奴隸還能當什麼?男寵?」

  「你!」姜洄滿臉通紅,羞惱讓雙目染上了水光,本就嬌豔的面容更添了三分媚色,「你還是繼續當奴隸吧!」

  祁桓受著傷,懶懶地靠著車廂,唇角微翹看著薑洄發火。

  她大概是想讓他去烈風營吧……

  如果是三天以前,那祁桓會對此求之不得,但現在,他竟覺得,當個奴隸也不錯。

  誰家奴隸像他這樣膽大妄為把主人氣得面紅耳赤,卻還能安然無恙地躺在主人的車廂裡。

  其實也不算安然無恙,他這次差點丟了半條命了。

  但是值得。

  「郡主,別生氣了,是我說錯了。」見薑洄躲到車廂一角,祁桓哭笑不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你想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

  薑洄別過臉,抿著唇角兀自生氣,心口也突突跳著。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祁桓的話便讓她想起自己在三年後是與他拜過天地的夫妻,而且另一個自己還跟他圓了房了!

  雖說她已經能理解,三年前的奴隸祁桓與三年後的鑒妖司卿經歷不同,性情有異,不能完全當成同一個人,但是身體沒什麼區別啊!

  她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兩個人同床共枕肢體交纏的畫面,血液也隨之沸騰起來。

  「別碰我!」她低斥了一聲,扯回了袖子。

  祁桓還不知道她心裡想了什麼,又在氣什麼,也有些納悶「男寵」二字為何會讓薑洄反應這麼大——倒像是被人說中心事的惱羞成怒。

  馬車徐徐停了下來,外面傳來聲音:「郡主,我們到王府了。」

  薑洄當即便推開車門下了車。

  祁桓稍慢了一步下車,薑洄微微偏過頭瞄了他一眼,見他傷勢這麼重,怒火稍微消了一些。

  「你回去記得按時上藥。」薑洄說著便伸手往袖裡摸索,卻摸了個空,她咦了一聲,眉頭一皺。

  祁桓笑了下,聲音卻比半夜的風還涼:「徐恕先生的藥,也只有晏世子才配得上,奴隸卑賤命硬,死不了的,便能活下來。」

  薑洄愕然,總覺得這話一股酸味又一股茶味,沒等她想明白,祁桓已經走開了。

  忙碌了一夜,薑洄幾乎沾枕即眠,不多久便又在夢中見到了另一個自己。

  十六歲的小「薑洄」一見到她便撲了上來:「你怎麼沒告訴我,是蘇淮瑛殺了阿父!」

  薑洄愣了一下:「我沒說嗎?」

  「你沒說!不然我就多打他幾下了!」小「薑洄」怒氣衝衝。

  「你今天發生什麼事了,快點告訴我。」薑洄知道時間緊迫,無暇閒扯,便催促她快說。

  「今日壽宴還沒開始,我便在玉池碰到了妙儀,剛和她說沒兩句,蘇淮瑛便來了,陰陽怪氣了幾句,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是我打了他一巴掌……」小「薑洄」頓了一下,「剛好那時日落,我看到有個面孔猙獰的人朝我撲來,嚇了一跳,就掉湖裡去了。旁人都以為是蘇淮瑛把我推進去的,陛下大怒,責令他向我認錯道歉,還停職罰俸。」

  命運真是奇妙地相似……

  三年前,蘇淮瑛是因為守衛不力,被停職,三年後,他又因為得罪了高襄王姬,也被停職。

  帝燁的聖壽日,可真是蘇淮瑛的受難日。

  薑洄冷笑了一聲:「他死了都是活該。」

  小「薑洄」支吾了一下,問道:「他今日和我說話有些古怪,我問你,我……你與他有過什麼情緣嗎?」

  「沒有。」薑洄當即否認,「蘇妙儀是想從中撮合,讓我與蘇淮瑛成親,但我不喜歡他的為人,與他從未親近過,我們只有仇,沒有情。」

  那年夜宴臺上,父親為救駕而力戰修彧,最後兩敗俱傷,父親重傷臥床許久,修為也大損,蘇妙儀和蘇淮瑛便是那時上門探望過幾次。

  她第一次見到蘇淮瑛時,心中便有些不舒服。

  那一日蘇妙儀與蘇淮瑛登門探望高襄王,薑洄在園中水亭招待二人,中途蘇妙儀藉口離開,讓兩人於亭中獨處。

  蘇淮瑛高大俊美,卻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具有極強的壓迫感與侵略性。他這樣的豪門貴族,加上出眾的相貌與過人的資質,向來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看著姜洄時,仿佛也將她視作囊中之物。

  蘇淮瑛的目光讓薑洄如芒刺背,她硬著頭皮請蘇淮瑛喝了杯茶,心中卻已經想好了離開的藉口,但剛要站起來,便聽到蘇淮瑛開口說:「坊間傳言,高襄王攜郡主回京,是想為郡主尋一可託付之人。」

  「什麼?」

  薑洄霎時愣住,怔怔看向蘇淮瑛。很多人都知道高襄王的心思,卻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言不諱,讓她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

  蘇淮瑛姿態慵懶地倚著欄杆,任憑春風拂面,他右手輕握杯盞,心思卻不在茶裡,抬眼直視薑洄,唇角噙著抹意味不明的淺笑:「不知道郡主覺得,蘇家如何?」

  此言一出,薑洄如何還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登時臉便紅到了耳根,更多卻是因為羞憤。

  「那是外人胡說。」薑洄坐立不安,攥著拳道,「蘇將軍誤會了。」

  「哦?」蘇淮瑛挑挑眉,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抿了口清茶,徐徐道,「高襄王是個有勇有謀之人,自然知道求萬全之道。於武將而言,戰場受傷是偶然,也是必然,誰也不知道哪一日便會戰死沙場。姜家如今有高襄王,是以如日中天,但他也明白,這種榮耀想要延續百年,並不容易。便如今日一劫,他身受重傷,前景難料,薑家便也如這風中弱柳,任憑風吹。若只有他獨身一人,自然可以毫無顧忌,但他最掛心的卻是你,否則,便不會回京與姜氏本家言歸於好。」

  薑洄一顆心沉了下來。

  她如何不明白父親用心良苦,她只是一個凡人,無法站上與妖族的戰場幫助父親殺敵,苦學巫術與醫道,也只是想為父親盡一份力。若是可以,她寧願永遠與父親留在南荒,但她也明白,柔弱的自己永遠是父親的軟肋,妖族總想對她下手,以此來脅迫父親。

  父親為她做了許多,她也想為父親做點什麼,至少……她不想當父親的負累,讓他在戰場上還有牽掛和擔憂。玉京遠離戰場,貴族世家也有足夠的守衛之力,這是父親思慮再三後為她選擇的保護傘,她雖有不甘,卻還是努力去迎合。

  年輕時的薑晟孑然一身,可以一往無前,身為人父的高襄王卻背負著對亡妻的承諾,對女兒的責任,他只能向現實低頭。

  蘇淮瑛將杯中茶一飲而盡,笑著對薑洄說道:「與蘇家結兩姓之好,對薑家來說,是最好的選擇,我也能護你一生周全,享盡榮華。」

  薑洄端坐著,置於膝上的雙手緩緩攥緊了,上好的絲緞有了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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