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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祁桓靜靜凝視著薑洄,許久方道:「這就是郡主一直在懷疑我的原因嗎?」

  「什麼?」薑洄怔怔看他。

  「郡主幾次三番地試探,是覺得我不甘為奴,會為了利益而背叛你?」

  祁桓的話像一把利劍刺穿了薑洄的偽裝。

  她知道他智謀過人,卻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輕易被他看穿。

  祁桓面無表情地說:「在鬼市,故意讓人追殺你,是想看危急關頭我會不會拋下你。今日讓我穿上僭越的華服,成為眾矢之的,固然是想借我立威,也是想考驗我的心性。而剛才你問我,為何不救陛下……我也是現在才想明白,原來你一直以為,我是一個重利輕義的小人。」

  「我……」薑洄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坦然面對祁桓的目光,「不錯,我不相信你。」

  「那你為何從蘇府帶我回來?」祁桓眼中浮上譏誚的笑意,「你看中了我什麼,十竅之軀?不,烈風營並不缺異士。難道是這張臉嗎?」他忽地向薑洄探過身,一張清俊英挺的面容驟然貼近,幾乎抵住了她的鼻尖,她不自覺屏住了呼吸,與那雙漆黑的眼眸四目相對,從他眼中看到了強裝鎮定的自己,「以郡主的容色,何人不為你傾倒,自然無須貪圖一個奴隸的皮囊。」

  他想起那時她那樣激動地向他撲去,一路上緊緊攥著他的衣襟,好像怕他逃走似的,而第二次召見,她不由分說便抽了他一鞭子。

  「所以,你當時看著我,想到了誰?」祁桓輕聲發問,循循善誘。

  ▼第九章 獵人

  薑洄瞳孔一縮,心臟仿佛被狠狠攥了一下,心上的酸痛幾乎抽空了她的力氣,讓她支撐不住,身體失控地向後倒去。

  後腦勺將要撞上窗櫺,卻被祁桓伸手托住了,她背靠著顛簸的車廂,枕著祁桓的掌心,兩個人的距離極近,逼仄的車廂內她無處躲避,鼻腔間盡是屬於祁桓的氣息,腥甜中混雜著冷冽的藥香。

  十竅者五感敏銳,這樣近的距離,薑洄知道自己的心跳聲瞞不過他,那雙幽暗的眼眸幾乎看穿了她的一切。

  那一日,在泰華殿她請旨賜婚,那雙眼睛好像也是這樣看著她,深邃而了然。

  她以為自己占儘先機,棋高一著,卻還是落入他掌心之中。

  「你怕我?」祁桓聲音微啞,他看到她眼中的戰慄,「不,你是在怕『他』……」

  「我不怕。」薑洄說了一句,卻連自己都聽出了心虛,而這句話一出口,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給了祁桓的答案——確實有那個人的存在。

  「我不知道他做過什麼樣的事,對你造成過何等的傷害,但那不是我,你將他的罪行放在我身上,是否對我不公?」祁桓的質疑進一步擊潰了薑洄的防備,讓她徹底陷入了迷惘與自我懷疑。

  祁桓低頭凝視她眼中的薄霧,自嘲地輕笑了一聲,聲音也冷了下來:「是我又僭越了,一個奴隸,居然向郡主談公平……其實郡主無須對我解釋什麼,哪有奴隸不受責罰,郡主舍藥相救,我已是感激涕零了。」

  「不是……」薑洄低低回了一句,她垂下眼眸,長歎了一聲,才用沙啞的聲音緩緩說道,「是我當時喝醉了,認錯了人……」

  三年前的自己,與三年後的自己,亦是判若兩人。

  沒有人永遠不變,經歷會改變一個人,變得更好,變得更壞。

  薑洄逐漸意識到,可能祁桓也經歷過什麼不為人知的痛楚,才會成為後來的鑒妖司卿。

  此刻的他,要為自己未做的事背上罪責嗎?

  薑洄的目光落在他胸前,滲出的鮮血在白布上染了一朵豔麗的花,刺痛了她的眼。至少在這一刻,他剛剛捨身相救之後,她沒辦法將他視為殺父仇人。

  微涼的食指輕輕托起薑洄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與祁桓對視。

  「那現在,你能看清我了嗎?」清冷的聲音柔和了下來,低喃如耳語,蠱惑著她陷入他的眼眸中,「我是祁桓,不是別人,我不會背叛你。」

  夜宴臺上,無數人中毒發狂,所有的奴隸都恐懼逃走,只有祁桓一直護著她,第一時間想著的是護送她離開。

  她急欲為帝燁解毒,蘇淮瑛阻攔,也是他擋住了蘇淮瑛。

  修彧要殺她,他沒有遲疑便以血肉之軀擋住妖王的利爪。

  眼前這人,與她瞭解到的祁司卿根本不一樣。

  他們明明是同一個人,但一個與她有仇,一個於她有恩。

  薑洄黑白分明的眼眸籠上了一層迷霧,她有些看不清祁桓,也更加看不清自己。她憎恨祁桓,留他在身邊只是想利用他,將他打磨成一把趁手的利刃,卻又怕被這利刃所傷,於是一次次地試探。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結果,若他當真背叛了她,或許她便會得到一個殺了他的理由,但他次次捨身相護,她卻迷惘了……

  「為什麼?」薑洄不解地問道,「其他奴隸都在逃,你為什麼留下來?你為什麼要為我去擋妖王的攻擊……」

  薑洄想起前世的經歷,那時候祁桓是姚家的奴隸,危急關頭他並沒有去救姚家家主——當時的鑒妖司卿姚泰,而是棄了自己的主人,轉而去救更為尊貴的帝燁。此事帝燁雖有嘉獎,姚泰卻暗藏不滿。

  「沒有奴隸會喜歡自己的主人,因為主人給予他們的只有傷痛和死亡。高襄王以命相護的人族,奴隸並不在其中。在貴族眼中,一頭牛可以換五個壯年的奴隸,奴隸只是一件廉價的工具,用完則棄。」祁桓的指腹輕輕摩挲薑洄細軟的烏髮,而她微仰著臉凝視他的眼睛,認真聽他回答,對此渾然未覺。

  祁桓低笑了一聲:「我喜歡你的眼睛。」

  突如其來的示愛,讓薑洄心跳漏了一拍。

  祁桓又說:「因為只有你眼中的我,不是奴隸,而是一個真正的人。」

  薑洄這才明白,是自己誤解了……

  但祁桓可能也誤解了,畢竟在她眼中的祁桓,是鑒妖司卿,而不是奴隸。

  「雖然你可能透過我看到了別人,但我能區分出差異。」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祁桓蒼白的俊顏染上了極淡的笑意,他微微偏過頭,露出頸上幾不可見的紅痕,那是幾近痊癒的鞭痕,「你打的,是『他』,卻是為我上藥。」

  姜洄怔怔看著祁桓修長的脖頸,紅痕之下的青筋強而有力地搏動著,一如她的心跳。

  祁桓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肩傷,噙著笑道:「你不信任我,屢次試探,見我受傷,自己卻又心軟。明明心裡恨我,見蘇將軍要殺我,卻還是忍不住出手救我。」

  祁桓的眼眸深邃,卻隱隱躍動著火光,笑意輕淺浮於其間。「我要是不救你,哪裡再去找一個這麼好的主人?」

  薑洄的臉頓時一點點紅了起來,多半是因為被揭了底的尷尬和羞惱,還有一些自己也說不清的原因。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矛盾心思,卻被祁桓清清楚楚地挑明瞭,甚至連她自己也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恍然。

  ——原來她是這麼想的……
  ——原來他是這麼想的!
  ——他背棄姚泰,是因為姚泰是個壞主人,他選擇救她,是因為她是一個好主人!

  姜洄想起祁桓一身的舊傷,不禁啞聲問道:「蘇家是不是對你不好?」

  祁桓神色有些恍惚,淡淡笑道:「其實也無所謂好與不好,只是活下來了。」

  薑洄忽地抬起手,繞過祁桓的脖頸,撫上他頸後的烙印。

  祁桓的身體頓時僵住,感受著溫熱柔軟的指腹在他頸後摩挲,像一片羽毛在心尖上來回拂動。

  「這是家奴才會有的烙印吧……」薑洄感受到指腹之下粗糙凹凸的肌膚。

  祁桓呼吸慢了下來,莫名有些口幹,他點了點,回道:「五歲之時,留下的烙印。」

  「我能找到藥水洗去這個烙印。」薑洄說道。

  「然後烙上薑字?」祁桓戲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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