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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你可以盡情地做你自己,不用在意任何人。」祁桓微笑道,「你若不想理他們,便不用理會,不必勉強自己去迎合旁人,你是尊貴的高襄王姬,只有別人來迎合你,討好你。」

  薑洄忽然覺得,自己這邊的生活好像比三年前的容易多了。

  這是薑洄來到三年後之後第一次離開王府,而第一次出門參加的便是帝燁的壽宴。躲過了三年前的那一場,沒躲過這次這一場,她知道三年前的那一場會有妖族來襲,卻不知道今年這一場會不會有什麼變故。

  不過這一次的壽宴並沒有在夜宴台舉辦,也許是因為並非整壽便隨意了一些,也許是因為三年前那場妖襲讓帝燁受了太大驚嚇。

  祁桓走下馬車,伸出左手攙扶薑洄,在外人面前,他們此刻是新婚的恩愛夫妻。

  雖然坊間傳言,鑒妖司卿與高襄王姬耽於歡愛三日三夜,但不信的人也有很多。有的人是因為知道高襄王之死祁桓或有參與,有的人是覺得這兩人性情迥異,不可能投契。但是看到兩個人挽著手出現時,謠言便被坐實了。

  「往日囂張跋扈看誰都想給一鞭子的高襄王姬,居然有這麼溫順的一面?!」

  「嗯,祁司卿定有過人之處……」

  「呵,馴最烈的馬,須用最粗的鞭……」

  眾人的眼神不禁曖昧了起來,那些衣冠楚楚的公卿貴族躲在陰暗處污言穢語,自詡上流之人自以為風趣地說著下流之語。

  這樣的字眼並未入薑洄的耳朵,但她還是明顯察覺到了眾人躲閃的目光,像是怕得罪了她似的,避之唯恐不及,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參拜。畢竟無論是六卿之首的鑒妖司卿還是諸侯之上的高襄王姬,地位都尊貴無比,于情於禮都須主動參見。

  姜洄跟在祁桓身邊,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但都比記憶中的要成熟或蒼老一些。這些人大多本該是她的長輩,但因為她年少封王,地位反而在他們之上,縱有畏懼和不甘,也只能老實低頭。

  姜洄想著祁桓的話,不認識不喜歡的人便不用理會,她也就不花心思去認人記人了,誰來見禮,她都只是淡淡地點個頭,心安理得地接受。

  她以為自己足夠傲慢了,卻不知道旁人還覺得她今日算是溫順平和了。

  姜洄百無聊賴地應付眾人,祁桓看出她的不耐,便趁著天色還早,帶她離開中庭,到玉池邊上人少之處透氣。

  四月初的玉池已有鮮花盛開,垂柳婀娜,暗香浮動,水波微漾,魚水相歡。

  薑洄深吸了口氣,鮮花與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她頓時覺得舒服了許多,腳步輕快地向池邊小跑過去。

  祁桓看著她的背影,眼神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卻在這時,一個宮人來到他身旁,畢恭畢敬地說道:「祁司卿,太宰有請。」

  祁桓眉頭一皺,目光沒有離開薑洄。

  薑洄回過頭,便看到正向祁桓行禮的宮人,她眼神微動,了然道:「你若有事,不必陪著我,我自己在這裡吹會兒風。」

  祁桓猶豫了片刻,才道:「那我去去就回,你在這裡等我。」

  這個地方僻靜人少,宮中守衛也森嚴,他倒不擔心她的安危,只是怕她失去記憶,沒有自己在身旁會惶恐不安。

  但見她此刻神色,倒是十分怡然,他便也稍稍放下心來,臨走時又頓住了腳步,對身旁的景昭說道:「你留在這裡看著她,若有情況,隨時告知我。」

  景昭低頭領命,心中卻又有些嘀咕——什麼情況叫「若有情況」?

  景昭原是景國王子,與祁桓相似的是,兩人都是國破為奴,而景昭也是開了十竅的異士,甚至年僅二十便已達五品。祁桓便是看中他的資質,從奴隸中選出他進入鑒妖司,加以提拔和重用。

  景昭可算是祁桓的心腹,他幾乎知道鑒妖司的所有情報,但卻也不敢說瞭解祁桓這個人。比如他實在不懂,祁司卿是什麼時候喜歡上高襄王姬的,縱然高襄王姬貌美驚人,但祁司卿不近女色,也不像是會被美色迷惑的凡夫俗子。

  不過景昭也不敢過多去揣摩祁桓的心意,他只想聽從祁桓的吩咐保護高襄王姬。

  姜洄沿著池畔慢慢踱步,看著錦鯉爭食,忽看到不遠處有的樹下立著一抹身影,她定睛一看,頓時面露喜色,提足向那人快步走去。

  「妙儀!」她語氣輕快地喊了一句。

  樹下那人卻猛地僵住了身子,她抬起頭看向薑洄,臉色一點點變得煞白,又急忙屈膝行禮,顫聲道:「拜見王姬!」

  薑洄愣了一下,緩緩慢下了腳步。

  她有些意外蘇妙儀的驚惶不安,其他人畏懼自己的地位權勢或有理由,但是蘇妙儀是她的好友啊……

  在薑洄看來,前幾日兩人還一起喝酒,相談甚歡,而今日眼前的蘇妙儀卻仿佛換了一個人一般。原先的蘇妙儀面若銀月,瑩潤有光,雙目含笑,看到她總是十分熱情,她說自己沒有姐妹,與她一見如故,想和她當家人。

  蘇妙儀熾熱的眼神會讓她想起南荒的驕陽,這樣的燦爛熱烈在陰鬱的玉京總是稀罕的,因此姜洄十分樂意與她在一起。

  可今日見到的蘇妙儀卻形容消瘦,臉上失去了光彩,就連雙眼也變得黯淡了。

  她誠惶誠恐地行了禮,沒有聽到薑洄的回應,便一直屈膝不敢起身。薑洄回過神來,才看到她指節發白,膝蓋微顫。

  姜洄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扶了起來。

  蘇妙儀卻像被燙到了似的,猛地後退了半步,又想起來對方的身份,她連退也不敢退,壓抑著顫音與哭腔說道:「我、我無意衝撞王姬,還請王姬恕罪……我立刻就走!」

  「妙儀?」薑洄心中浮起一絲不安,她皺起眉頭凝視蘇妙儀,「你……你……」

  她想問她為何這樣,但隨即意識到,可能是另一個「薑洄」做過什麼,才讓蘇妙儀這麼害怕自己。可縱然她是尊貴的高襄王姬,蘇家作為五侯七貴之一,蘇妙儀又是蘇家家主的獨女,自己怎麼也欺負不到她頭上啊……

  薑洄此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到蘇妙儀如此憔悴惶恐,她忍不住感到心疼,便放柔了語氣安撫道:「我沒有生氣,也不是要怪罪你,你別害怕。」

  薑洄掌心的手臂緩緩止住了輕顫,她感受到蘇妙儀的恐懼稍減,但仍然十分不安。

  蘇妙儀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足尖,濕潤的睫毛輕顫著,哀哀說道:「多謝王姬恕罪,我……我能走了嗎?」

  薑洄怔怔看著她——家裡出事的不是她嗎,為何蘇妙儀看起來像受了比她還重的打擊?

  薑洄心中總覺得不對勁,她正色道:「妙儀,你在害怕什麼?」

  蘇妙儀顫了一下。

  卻在這時,一個冷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蘇妙儀,你怎麼離席這麼久?」

  薑洄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看向來人。

  一個高大俊美的男人徐徐走來,眼神如鷹視狼顧,氣勢令花草摧折,無形中充滿了侵略性與壓迫感。

  「原來是高襄王姬在此。」蘇淮瑛笑了一下,眼神卻未有絲毫笑意,也未見絲毫恭敬,他步步朝兩人逼近。

  薑洄腦中空白一片,她對這人毫無印象,但看他對蘇妙儀態度如此盛氣凌人,而瑟縮在自己身後的蘇妙儀顯然十分恐懼,直覺告訴她,這人才是蘇妙儀消瘦憔悴的真正原因。

  眼看男人步步緊逼,薑洄心頭一緊,攥住了琅玉鞭指向蘇淮瑛,厲喝一聲:「放肆!見到本王,居然不行禮!」

  蘇淮瑛腳下一頓,挑了挑眉梢,像是頭一回見到薑洄似的上下打量她。薑洄心頭突突跳,她不知道眼前這人是誰,但他穿著的是三品官袍,地位在自己之下,按禮便應該向她行禮,這沒有錯。

  祁桓說過,如今朝中她需要在意的,只有帝燁與太宰。

  蘇淮瑛眼神陰沉了下來,極低地冷笑了一聲,不緊不慢地行了個十分標準的禮。

  「末將蘇淮瑛,參見王姬。」他的嗓音低沉冰冷,語調緩慢悠長,就像一條蛇從姜洄心頭遊過,讓她不寒而慄。

  蘇淮瑛……

  她猛然想起,那一晚喝酒的時候,蘇妙儀和她提過這個名字,當時她語氣顯得驕傲又歡喜,說她的哥哥是僅次於高襄王的名將,如今正在班師回朝的途中,過幾日要介紹與她認識。顯然兄妹兩人關係是極好的,但此時蘇妙儀看到蘇淮瑛,卻像老鼠見了貓一樣驚懼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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