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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高襄王緊皺的眉頭登時舒展開來。若是不知情,會以為這些人中邪,無從下手,稍有拖延,便會多死幾人。

  既然知道是渴血症,那便好辦多了,先打暈,再灌血——雞血牛血都無所謂了。

  高襄王大手一揮,無須多言,烈風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手起手落,將那些貴族一個個打暈。

  然而那些中毒的上三品異士卻最難對付,激發了狂性與凶性之後他們爆發出了超出本身修為的力量。

  高襄王一杆長槍在手,勢不可當,他的出現讓蘇淮瑛壓力陡然一減。

  薑洄扶著虛弱的帝燁遠離戰場,數名烈風營的異士即刻上前保護帝燁。

  薑洄焦灼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親,高聲喊道:「父親,速戰速決!」

  她知道父親心存仁慈,不想下手太重傷了這些人,但她知道真正的威脅不在這裡,而在——

  「吼——」一聲驚雷般的吼聲在所有人耳邊炸開,登時有人吐血倒地。

  日落時的天幕如貴族們身上的華衣,玄衣纁裳,半面為黑,半面淺紅。

  而此時從天而降的白色身影便如白練一般,將這夜色劈為兩半。

  高襄王仰頭看著驟然出現的妖獸,神色凝重了起來。

  「虎王——修彧!」

  姜洄左眼漆黑一片,而右邊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隻雪山一般高大的妖獸,它就和圖冊上所畫的別無二致,形如獅虎,毛白如雪,尾生九股,眉心有火,雙目如炬。

  帝燁看到修彧的時候,整個人都癱軟了,因為當年將他困在開明神宮的,便是一隻和他極為相似的虎妖,那是他的父親,南荒妖王修無,而眼前這一隻妖獸,是有著五百年修為的虎妖修彧。

  本來烈風營在山腳結陣,是豐沮玉門的第一道屏障,但是蘇淮瑛將他們召回,這些妖獸便可長驅直入,殺上夜宴台。

  而這八百貴族,便是他的人質。

  「姜晟——」修彧低下碩大的虎首,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高襄王,低沉如悶雷的響聲在夜宴臺上回蕩,「殺父弑母之仇,今天當報!」

  高襄王舉槍而上,如長虹貫日,銳不可當。

  「那便一戰!」

  薑洄經歷過的那一世,父親在這場對決中擊敗了修彧,但也因此受了重傷,修為大損,退至二品,否則也不至於被蘇淮瑛率神火營殺死。

  她這一次便做好了準備,絕不讓父親再次受傷。

  薑洄終究只是個凡人之軀,面對妖王級別的修彧,磅礴的妖氣讓她心跳如雷,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起來,但她還是穩住心神,自袖中取出一串鈴鐺。

  ——震天鈴。

  此物並非武器,而是祭器,上古巫師以舞降神,便是以震天鈴奏響樂曲,聲音清亮,可達天聽。

  虎王修彧的弱點便是鈴聲,這件事幾乎沒有人知曉,是後來薑洄在追查修彧時才發現,他的來歷極為不凡。他的先祖便是鎮守開明神宮的神獸之一——陸吾,後來巫聖不知所蹤,陸吾也隨之離開,于南荒妖澤另辟家園。陸吾的血脈有好幾隻,皆遺傳了它的部分能力。修彧有著陸吾相似的外形,同樣也有陸吾的一個弱點。

  作為巫聖的神獸之一,震天鈴對陸吾有著極大的威懾力,那是流淌在血液裡的恐懼與威壓,讓它們必須低下高傲的頭顱,乖順得像只小狗。

  姜洄眼看父親與修彧大戰,不再猶豫遲疑,當即搖響了震天鈴。

  ——鈴鈴鈴……

  清脆的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聲音不大,卻又無比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聽到鈴聲的修彧猛地一僵,登時被高襄王的長槍刺中了肩頭,鮮血湧出,染紅了雪白的皮毛。

  妖獸發出暴怒的吼聲,它低下頭去尋找鈴聲的來源,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唯一一個站立的身影。

  纖細嬌小,幾乎一巴掌就可以碾死,卻那麼高傲地仰著頭看他。

  她按照古書上記載的譜子,有節奏地拍打著震天鈴,清脆的鈴聲繞梁不絕,讓修彧幾欲發狂,神魂欲裂。

  他大吼一聲,立刻便棄了高襄王,向著最大的威脅襲去,伸出巨大的利爪抓向薑洄。

  高襄王厲喝一聲:「孽畜!」

  長槍朝著修彧的虎爪刺去,徑直洞穿了厚厚的掌心。

  修彧發出劇痛的吼聲,卻沒有收手,他用力往下一壓,竟趁機制住了高襄王,與此同時伸出另一隻爪子向薑洄抓去。

  鋪天蓋地的妖氣籠住了薑洄,讓她無處可避,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著虎爪向自己而來。

  便在這時,一個身影如疾風般向她撲來,將她推向一邊。攜戾風妖氣而來的虎爪沒有罷休,緊追而至,祁桓沒有退路,臉色一沉,轉身將薑洄護在身下,銳利的虎爪向兩人壓了下去。

  銳利的虎爪像一把巨刃刺入後背,祁桓臉色頓時變得煞白,玄衣之上綻開了一朵豔麗的血花,鮮血不住往下滴落,燙在了薑洄心口處。

  薑洄怔愕地抬著頭,看著雙手撐在自己身側,以血肉之軀抵擋妖王虎爪的祁桓。

  便在這時,左眼的漆黑驟然消散,映入左眼的,是另一張臉。

  不,是同一張臉。

  左眼看到的,是三年後的鑒妖司卿,他身著官袍,俊美而雍容,背後是燈火闌珊,眼中是繾綣溫柔。

  右眼看到的,是此時此刻的奴隸祁桓,他身受重傷,清俊的面容全無血色,幽深的眼眸裡映著她倉皇迷惘的面容。

  兩張臉在眼前拼湊成了同一個人。

  可是……

  他們……

  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

  高襄王府的馬車徐徐往王宮方向走去,所到之處,眾人盡皆避讓。

  姜洄一身華麗的衣裳,為她本就明豔的容貌更添了十分矜貴。她支著腮有些走神,腦中仍想著三年前的那場壽宴,從另一個自己口中得知,晚上會有妖族來襲,父親可能會受重傷,她便一直心神不寧。

  「薑洄。」男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回過頭,便看到祁桓英俊的臉龐,還有一雙若有所思的眼眸,「你看起來似乎憂心忡忡?」

  他的聲音清冷卻又溫柔,讓姜洄時常覺得他與那些傳言並不一樣。

  孤僻冷傲,她是一點都沒感覺到,她被那樣一雙眼睛凝視著,經常有演不下去的感覺了。

  也不知道溫柔深情是裝的,還是孤僻冷傲是裝的,但無論哪一張臉是真的,至少他演技是好的。

  「我畢竟失去了三年的記憶,總是擔心今晚的宴會上會說錯話,做錯事……」薑洄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

  祁桓低笑了一聲:「高襄王姬是從來不會擔心自己說錯做錯的,你若是做錯了,害怕的也該是別人。」

  薑洄不解地皺了皺眉:「為什麼?」

  「因為你是陛下最寵愛的王姬,無論你做什麼,都是對的,與你不一樣的人,才是錯的。他們害怕自己與你不同。」祁桓認真解釋道。

  薑洄依舊覺得迷惑,那聽著不像自己的為人。她垂下眼,掩飾心中的沉重黯然——父親去世的時候,自己一定遭了不少罪吧,不然怎麼會長出那麼多的刺來呢。

  「我那麼驕縱跋扈,一定很多人怕我吧。」薑洄悶悶說道,「他們應該都討厭我吧。」

  祁桓遲疑了一下,還沒想出安慰的話,便又聽到薑洄問:「那你就不討厭我,害怕我嗎?」

  祁桓一怔,對上了薑洄懷疑試探的目光:「你是真的心悅於我嗎?」

  姜洄以為祁桓會心虛,沒想到他低低笑了一聲,低下頭去握住她的手,輕聲道:「自然是千真萬確。」

  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度,薑洄心頭一跳,隨即又恢復了三分理智——他都不敢看著我的眼睛說,想必是假的了。

  「今天晚上,我該怎麼做呢?」薑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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