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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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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淮瑛這時候也看到了站在薑洄身旁的蘇妙儀,他一母同胞的妹妹,然而他更在意的,是「高襄王府」四個字。 「高襄王府……」他喃喃念了一下,玩味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在薑洄面上逡巡,「難怪……」 難怪什麼,他卻沒有細說,但眾人心中各有答案。 蘇淮瑛掃了一眼琅玉鞭,他見識廣博,自然知道琅玉鞭乃是法器,否則一個弱女子怎麼可能擋得住他的劍。 薑洄撤了琅玉鞭,徐徐走到祁桓身前,將他護在身後。 蘇淮瑛也收劍入鞘,似笑非笑說道:「公卿五爵,尊卑有別,士不衣織,無君者不二彩。郡主可曾聽過這話?」 薑洄淡定答道:「沒聽過。」 眾人面露異色,眼神也微妙起來。 武朝有森嚴的等級制度,不同的尊卑等級,應守不同的禮法,言行舉止,乃至穿衣飲食,都有相應的規矩,用以「昭名分,辨等威」,若有逾越,便是違法。甚至連穿衣是否符合規範,都有專門的司服監進行監督,嚴重僭越者可處劓刑,被生生剜去鼻子。 士不衣織,因為士身份低賤,而織乃最貴重的衣料,士不配穿。至於奴隸,倒是沒有明確的規定如何穿衣,因為從來沒人會在意這件事,奴隸多穿葛衣,也只有在這種隆重的宴會上伺候,他們才能穿麻衣。從來沒有人想過,會有奴隸敢穿如此華貴的衣料。 蘇淮瑛直勾勾盯著薑洄,不客氣地笑了一聲:「郡主自幼在南荒長大,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不過這奴隸應該知道自己的本分,蘇家可是有教導過的,如此不懂規矩,明知主人犯錯,卻不出言規勸,也是當殺!」 眾人點頭附議,覺得蘇淮瑛說的甚有道理。 薑洄漠然道:「蘇家教導奴隸的第一條,不是上有所令,下必從之嗎?奴隸的天職是服從,而不是質疑和規勸。我做錯了,就是我的錯,與他有什麼關係?」 蘇妙儀見薑洄絲毫不給蘇淮瑛面子,以她對蘇淮瑛的瞭解,他此刻的眼神是想把人碎屍萬段的! 她悄悄靠近薑洄,滿面憂色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薑洄斜睨了她一眼,又看向蘇淮瑛,朗聲道:「我高襄王府敢錯敢當,還不至於為了一件衣服殺一個人。此事縱然有錯,也歸由司服監查辦,就不勞蘇將軍多費心了。」 薑洄說罷便轉過身去,掃了祁桓一眼:「跟我走。」 她微抬下巴,在眾人的注視中揚長而去。 身後的目光凝而不散,各種竊竊私語也隨之響起。 「高襄王長年征戰,自己也是個莽夫,有女如此,也是自然。」 「南荒之地,未開化,多蒙昧,無知無禮者眾矣。」 「如此粗魯無禮,傲慢無知,真是丟盡了女子的臉面!」 「傳言說她美貌,今日倒未見著,無禮,呵呵,尤有甚之。」 壓低了的竊竊私語並未傳入薑洄耳中,而祁桓耳目敏銳,自然一句不落地聽了進去。 薑洄找到自己的座席,拂袖跪坐,背脊挺若春竹,修挺柔韌。 祁桓在一旁跪侍,為她斟上一杯清茶。 薑洄垂下眼眸凝視他清俊的側臉,沒忽視他唇角細微的弧度。 「你還敢笑?」她壓低了聲音說。 祁桓抬眸看她,故作認真道:「那郡主想看什麼?上有所令,下必從之,我定竭力讓郡主滿意。」 薑洄定定注視他:「他要殺你,你為何不躲?」 「蘇淮瑛想殺人,旁人不能躲,若一人躲過了,那九族便躲不過了。」祁桓頓了頓,輕嘲道,「雖然我沒有九族。」 「他們……」薑洄一怔。 「伊祁國破之日,多半已喪命刀戟之下。」祁桓神色黯了幾分,唇角的笑意也顯得苦澀,「後來淪為奴隸,有的已做了人牲,我當時因為年幼逃過一劫。他們以為母親為我取名『桓』……其實,是『還』。」他伸出修長的食指,在深色的幾案上寫下字形,「她至死,都想還于伊祁。」 姜洄想起那些葬身於火海深坑中的奴隸,他們被剜去了眼,因為不得直視神明,被割去了舌,是為防止他們因痛苦而咒駡哭號。那些奴隸,是蘇淮瑛大破景國後俘虜回來的「叛民」,本來或許也是貴族,或許是平民,但戰敗國破之日,他們都淪為了奴隸。這些奴隸會被王室和貴族世家們瓜分。 蘇家與薑家歷代皆出名將,如今的高襄王,當年的薑晟,年少之時也被寄予厚望,但他不願將刀槍對準同為人族的諸侯國,這才孤身一人行走八荒,聚集起志同道合的異士斬妖除魔,所過之處如烈風蕩平污濁,維護人族安寧。 受高襄王影響,在薑洄眼中,人有善惡之分,並無貴賤之別,直到今日目睹了盛大的祭典…… 仿佛有血腥味直沖鼻腔,讓她臉色蒼白欲嘔。 一杯清茶送到了她眼前,祁桓溫聲道:「郡主一日未食,王爺叮囑你不可飲酒,讓醫官烹煮了藥茶,讓你多喝幾杯。」 薑洄怔怔接過溫熱的酒杯,不經意碰觸到祁桓的指尖,她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涼。她垂下眼眸,輕掀面紗,抿了口苦澀的藥茶,待它慢慢在口中回甘,沖淡了胸口的瘀滯。 她以為自己查過祁桓的底細,對他了如指掌,但卷宗上只是一行蒼白的文字——伊祁之後,亡國之奴。唯有走近去看,才能聞到濃重的血腥味,看到赤裸裸的真實,活生生的人。 姜洄不敢問祁桓,他的母親是為何而死,她今日已經見到了足夠多的慘劇了。 「蘇淮瑛要殺你,你一點都不怕嗎?」薑洄問道,聲音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祁桓抬眸看她,漆黑的眼眸像一潭幽深的水,浮浮沉沉地映著薑洄的面容。「郡主不是在旁邊嗎?」他唇角好似彎了一下,「總不會看著他殺了我。」 薑洄被看得心慌,不自在地移開眼:「若我見死不救呢……若我失了手,沒能阻止他呢?」 「那也不過是一死罷了。」祁桓雲淡風輕地笑了笑,「郡主希望看到我死嗎?」 那輕笑卻令她心頭又沉重了起來。 她何止想看他死,她甚至殺過他一回,只是失敗罷了…… 原本的滿腔恨意,此刻卻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讓她越發難受。 「你的死活,與我關係不大。」薑洄板著臉道,「我只是不能讓高襄王府的臉面受損。」 「是這樣嗎……」祁桓低下頭幾不可聞地低笑了一聲,又道,「可是郡主如此維護我,不怕讓貴族們恥笑嗎?」 那日在蘇府,他聽到了蘇妙儀與薑洄的談話,知道姜洄因初入玉京,不知貴族禮儀,生怕惹人恥笑而心生煩憂。但今日所見,似乎並不如此。她哪裡像在意他人恥笑的樣子,她連蘇淮瑛都不放在眼裡。 「若是過去,還會有幾分在意。」薑洄漠然回道,「現在,只當他們無能狂吠。他們憤怒又如何,鄙夷又如何,也不敢到我面前說三道四,不過像陰溝裡的老鼠,躲在暗處竊竊私語,生怕被我聽到看到。」面紗下的朱唇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應該是他們在意我,而非我在意他們。」 如今正是高襄王府如日中天的時候,她才是貓,而他們是鼠,以前她居然會在意鼠輩的眼光與非議,想想也是可笑。 祁桓細細凝望著薑洄,眼中漾起輕淺笑意。 ——這個主人,和他想的很不一樣。 ——嘴硬又心軟,跋扈又溫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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