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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這樣一場「盛大」的祭祀,便殘殺了五百奴隸,五百條生靈,便是給上天、給先祖的代價。而極盡殘忍的屠殺,卻是為了震懾一眾公卿貴族,以達到立威的目的。

  清冽的香氣很快便被人肉的燒焦味蓋過,而慘叫聲卻如耗盡燈油的燭火逐漸熄滅。

  即便是剛剛還鎮定自若的貴族們,看著眼前煉獄般的場景,許多人面上也露出了驚懼敬畏的神色。

  豐沮玉門,不是仙山,而是屍山,皚皚神宮,腳下盡是白骨。

  薑洄抬起頭,正對上了三巫聖的面容。

  燭幽巫聖的肅穆,洞玄巫聖的悲憫,似乎此刻有了個模糊的答案。

  那明真巫聖的歡喜呢……

  她看到的未來,又是什麼樣的?

  薑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這場祭典的,待到蘇妙儀走到她身旁,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山下,而天色也已不早了。

  蘇妙儀有些憂心地看著她:「郡主,你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還是……嚇到了?」

  薑洄扯了扯唇角,聲音有些嘶啞:「前幾日醉酒晚歸,吹了風,風寒入體尚未痊癒。」

  說著輕咳了兩聲,便從袖中取出一塊面紗為自己遮住臉。

  「怕過了病氣給旁人,還是戴著面紗為好。」

  她早已想好了藉口,感染風寒之事已有醫官記錄在案,戴上面紗隔絕病氣,也是理所當然。夜宴台周圍開滿了朱陽花,之後若有人懷疑她未中毒,她也可以解釋是戴了面紗未吸入花粉,沒有人知道她提前吃下了寄魂果實解了寄魂草的藥性。

  「那天我便說了那酒後勁極大,你偏要貪杯,當時看你吐得那麼厲害,我便怕你生病了,誤了今日的祭典,還好你還能來。」蘇妙儀無奈地搖搖頭,「不過你戴著面紗,其他人可看不清你的美貌了。」

  薑洄並不在意此事,她此時也不想和蘇妙儀多說什麼。當年阿父被冤入獄,蘇家可是有份參與的。她還惘然不知,以為蘇妙儀與自己交好,可以求蘇大將軍代為查證,救父親出獄。後來想想,也許蘇妙儀一開始接近自己,就是別有用心的。

  若不是經歷了那些事,此刻看著蘇妙儀真摯的笑容,她真不願意相信她有此心機。

  蘇妙儀見薑洄神色冷淡,還以為是因為身體不適,精神不佳。她熱情地挽著薑洄的手臂,柔聲說道:「我們一起去夜宴台吧,我扶著你。」

  薑洄不自在地動了動手臂,想要抽回來,但最終還是沒掙脫。

  她既然想接近自己,便給她個機會好了,也許,這也是個棋子。

  夜宴台位於豐沮玉門山腰之處,山上流水蜿蜒而過,形如天仙玉帶,環繞四周,而朱陽花便生在玉帶河畔。

  朱陽花只有在每年六月中極夏之時的正午才會開花,因此宮中醫官縱然有知道朱陽花粉與寄魂草香不可同時吸食的,也沒想到朱陽花會在四月初盛開。

  薑洄來到夜宴台時,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玉帶河,河畔的朱陽花甚至都還未長出花骨朵。

  各家的奴隸是沒有資格上開明神宮的,一早便被安排在夜宴台佈置壽宴事宜。姜洄來到夜宴台時,便看到身穿黑灰麻衣的奴隸弓著身子于座席之間穿梭忙碌,他們就像影子一樣無聲無息地存在著,伺候貴族們飲酒作樂。

  薑洄腦海中猛然閃過日間看到的那一幕人間煉獄,與眼前觥籌交錯的交疊,頓時覺得胸口發悶。

  一陣喧鬧引起了眾人的注意,蘇妙儀沒留意到薑洄神色的變化,拉著她的手好奇地往人群聚集處走去。

  「這是誰家的奴隸,竟穿著與貴族一樣的服色,難道不知道這是僭越嗎!」一個憤怒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引起眾人的附和。

  「士不衣織,何況奴隸!此人當送司服監查辦!」

  「不,當交由鑒妖司查辦,此人不通人族禮儀,莫不是妖族混進來了?」

  最後那句話讓眾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有人面上現出了驚色。

  「蘇將軍來了!」一聲驚呼像見到了救星一般,「這裡有妖!」

  眾人循聲望去,便看到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隊列整齊地走來。

  人群紛紛後退,讓開了一道口子,更有人向將士們身後躲去,仿佛真的害怕那個奴隸是妖。

  蘇妙儀看到當先那人,頓時眼睛一亮,對薑洄說道:「郡主,那是我兄長回來了。」

  「蘇淮瑛?」姜洄眼神一冷,脫口而出。

  蘇妙儀驚喜地挑了下眉梢:「你知道他?」隨即又笑著說,「也是,我兄長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將軍,高襄王應該有提到過他吧。」

  薑洄淡淡點點頭。

  她對蘇淮瑛的記憶刻骨銘心,不是因為父親提過他,而是因為後來他率神火營殺了父親。

  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著,只有如此方才能扼住殺意。

  今日是蘇淮瑛剛從戰場上歸來,甚至祭祀大典上那五百人牲,都是他俘獲的戰俘。雖然蘇淮瑛一身肅殺之氣,但仍是有不少貴女對他投去愛慕的眼神。

  此人面容俊美,身形高大,更有天生貴胄的傲氣,但許是殺孽太多,那雙眼眸令人望而生畏,隱隱帶著凶煞之氣,不怒自威。

  蘇淮瑛是今日守衛夜宴台的將領,他身披甲胄,鋒芒畢露,傲然看向被千夫所指的奴隸,冷笑了一聲道:「果然十分大膽,身著織緞,玄衣纁裳,這是有品階的貴族方能穿的,難道你不知道貴賤有別?」

  有蘇淮瑛在,眾人膽子也大了起來,一人說道:「我原先還以為是哪位公卿之後,上前攀談才發現竟是一個男奴。」

  被包圍的奴隸穿著與貴族相似的高貴織物,只是他身形頎長修挺,相貌清俊出塵,站在人群中便如鶴立雞群,早早到此的貴族們一眼便留意到他的存在,以為是哪位貴公子如此相貌氣度,還想著結交一下,得知對方的身份後,頓時惱羞成怒。

  那人越想越氣,仗著有蘇淮瑛撐腰,上前便去拉扯奴隸的衣衫。

  「奴隸後頸皆烙印主家姓氏,我倒要看看是誰家的!」

  眾人皆是束髮簪冠,無須拉扯,只消用心一看,便能看到後頸的烙印。

  「是,是蘇……」有人大驚說了一句,隨即捂著嘴看向蘇淮瑛。

  玉京貴族雖多,但最貴莫過八姓,子、姜、姬、姚、蘇、蔡、風、嬴。

  蘇淮瑛,便是蘇家下一代的家主了。

  眾人沒想到竟惹到蘇家頭上,神色頓時惶恐了起來。然而蘇家向來看重貴賤之別,又怎會犯這種錯誤?

  蘇淮瑛唇角彎了彎,殺意卻浮上眼底:「既是我蘇家的奴隸,犯了錯,那殺了便是。」

  他說著便拔出長劍,舉劍向那奴隸刺出。

  然而一道細長的黑影如靈蛇般從旁襲來,卷住了長劍,迫使它改變了軌跡。

  蘇淮瑛沉著臉看向黑影的主人。

  一張戴著面紗的臉,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眸——清如月色,冷若冰霜。

  他很少在女人臉上看到這種眼睛,她們要麼傾慕他,要麼畏懼他,而這人,膽子很大,竟敢攔他蘇淮瑛的劍。

  「他不是蘇家的奴隸。」姜洄冷冷地直視蘇淮瑛,握緊琅玉鞭,與蘇淮瑛相持不下,「而是我高襄王府的人。」

  蘇妙儀在薑洄出手之時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她怔愕地瞪大了眼睛,待聽清楚了薑洄的話,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轉頭去看那個好像置身事外,一臉淡定從容的奴隸。

  「他……」蘇妙儀恍然大悟,「郡主,他便是那日你從我府上帶走的奴隸!他叫……」

  叫什麼,她也忘了。

  薑洄沒有看她,只是輕輕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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