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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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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將軍向來秉承人分貴賤,在本官心裡,自然人也分輕重。」祁桓神色從容回道。 蘇淮瑛笑了一聲:「哦,我在祁司卿這裡想必不是那個『重』了。」 祁桓掃了他一眼:「不然呢。」 蘇淮瑛笑容淡了下來:「那祁司卿在高襄王姬在心中,是輕是重?」 「夫妻之間的事,那就不勞旁人費心了。」祁桓越過蘇淮瑛坐了下來,「蘇將軍一早便來,難道關心的是本官的家事?」 蘇淮瑛也在祁桓對面坐下,他乃武將出身,行止間都多了幾分不羈,卻又不失貴重風流。 「我來是為了什麼,你心知肚明。」蘇淮瑛冷冷望著祁桓,「今日廷議,太宰為何駁回我執掌烈風營的請求?聽說新婚燕爾的祁司卿昨夜竟孤身離開王府,密見太宰,有什麼重要之事非得在這時說?」 「蘇將軍耳目靈通,不來鑒妖司也是可惜了。」祁桓氣定神閑,絲毫沒將蘇淮瑛咄咄逼人的氣勢放在眼裡,「太宰統攝六卿事務,本官自然要向他彙報,卻不知將軍以何身份來向本官質詢?」 蘇淮瑛右手在桌上一拍,發出一聲巨響,實木所制的桌面輕輕一顫,霎時間竟碎為細屑。 一品異士沒有壓抑的怒火如有實質,山崩海嘯當前,給祁桓帶來巨大的壓迫感。 蘇淮瑛忍了一早上的怒火此時終於發洩了出來,壓低的聲音冷若寒刃:「當年與你構陷高襄王通妖,我與太宰早有共識,高襄王死後,烈風營當歸我蘇家麾下。」 祁桓輕輕咳了一聲,拂袖揮散粉塵,掃了一眼徹底被毀的木桌,眼底滑過一絲不滿,語氣卻是淡淡:「烈風營是烈馬,烈馬難馴,當年高襄王被冤而死,他們不會認旁人為主,太宰也無可奈何。」 「所以我才等了這麼久!」蘇淮瑛怒道,「烈風營是想投在高襄王姬麾下,然而高襄王姬不堪其用,不得軍心,如今她既與你成婚,軍中將士也該徹底死心了。一匹馬不能沒有主人,否則便是廢馬,除了我蘇淮瑛,天下誰人配當他們的主人!」 蘇淮瑛語氣狂妄至極,眉眼俊美而凌厲,懾人心魄。 但祁桓卻穩如泰山,靜若平湖,絲毫沒有被他的氣勢壓倒。 「蘇將軍,鑒妖司不干涉軍機要務。」 蘇淮瑛冷笑了一下:「鑒妖司是不管,但你如今可是入主了高襄王府,今時不同往日啊……怎麼,難道一個鑒妖司已經滿足不了你的權力欲望,連烈風營的兵符都想握在手中嗎?」 蘇淮瑛說著徐徐站起身來,居高臨下俯視祁桓,冷漠而傲慢地說道:「祁桓,不要在我面前一口一個『本官』,哪怕你位六卿之首,得太宰寵信,在我眼裡,你終究只是我們蘇家出來的一個奴隸。你自出生,身上便烙印我蘇府的印跡,你以為自己如今是個高官了,其實也不過是成了太宰府的奴!餓久了的狗,看到塊肉便想往碗裡叼,你配嗎!」 蘇淮瑛說罷拂袖離去。 祁桓靜靜地看著兀自在空中飄蕩的細屑,輕聲歎息:「多好的一張桌子,就這樣毀了。」 「蘇家的罪證,又添了一樁。」 蘇淮瑛離開不久,祁桓便回去見薑洄,卻沒在屋裡看到她,得到下人戰戰兢兢地回答,他才知道薑洄去了祠堂。 他心頭一沉,匆匆向祠堂方向奔去,少見地失了從容。 然而走到祠堂門口,他卻又慢下了腳步。 祠堂的門開著,陽光只蔓延至門內數尺,偌大的房間都被陰暗籠罩。少女被陰影吞沒了,她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泣不成聲。 和那時候一樣。 他將高襄王的骨灰送回王府,薑洄抱著冰冷的罐子,眼淚無聲地湧出,肩膀不住地顫抖。 她抬起頭,通紅的雙眸死死瞪著他,迸射出強烈的憎恨與痛悔。 她那時候就想殺了他,甚至想殺了她自己。 祁桓慢慢地走上前去,記憶中的身影與眼前的背影重疊,只是眼前之人更加無助。 他在她身後半蹲下來,猶豫著將手覆在她顫抖而單薄的肩上。 「薑洄……你傷勢剛有好轉……不要過分悲傷。」 薑洄抽泣的聲音漸漸緩了下來,她抬起頭看向祁桓,一雙清亮的眼眸哭得紅腫了起來。 「我不記得了……這三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阿父為何會死?祁桓……你能告訴我嗎?」 夢中聽來的事,都蒼白而遙遠,直到她親自走進了這間祠堂,看到父親的靈位,悲傷才變得真實而沉重,仿佛天真的塌了下來,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的阿父是大英雄,是天下無敵的一品異士,她從未想過他會離開自己。 祁桓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良久,才告訴她一個故事。 「一年半前,鑒妖司收到有人密報,高襄王薑晟通妖叛國。這樣的密報本不會被採信,但那人提供了翔實的證據。事涉一等並肩王,關乎社稷,因此太宰親自過問。為查清此事,鑒妖司將高襄王暫時收監。 「然而鑒妖司還在追查之時,有人劫獄,救走了高襄王。蘇大將軍率神火營捉拿逃犯。神火營追至城郊,發現了高襄王的蹤跡,而其時高襄王正與妖族在一起,坐實了他通妖的罪名。 「神火營受蘇大將軍之令,就地格殺逆賊薑晟。神火營與妖族還有高襄王大戰一場……高襄王力竭身亡。」 薑洄用力搖頭,嘶啞地說道:「不可能,我阿父絕對不可能通妖!」 「是,不久之後,鑒妖司便查清一切,還了高襄王清白。」祁桓垂下眼眸,不敢看薑洄通紅的眼睛,「是烈風營副將通妖,陷害高襄王。候在城外的妖族不是來救高襄王的,這是一個圈套……妖族,也是來殺高襄王的。」 那一日的高襄王,腹背受敵,前面是自己戰鬥了一世的妖族,背後是自己守護了一世的人族,所有的刀尖都指向了他,縱然是一品異士,舉世無雙,也無法在那樣的包圍下活下來。 有很多事,鑒妖司也不敢宣之於眾。 比如那一日高襄王力竭而死,死後卻直立不跪。 比如那一日高襄王殺了數十個大妖,卻沒有將刀尖對準過人族士兵。 比如參加了那一日圍剿的神火營士兵,後來全都自盡而亡。 若這些事讓那些幾乎信仰高襄王的烈風營將士們知道,恐怕這匹烈馬會徹底崩潰、瘋狂。 祁桓對這些事一清二楚,但他也不敢告訴薑洄,或許等時間磨滅了傷口,他會讓她知道一切。 薑洄抬起手攥住祁桓的衣襟,仰著臉直視他的眼睛:「是誰害死他的?」 祁桓眼神一黯,低聲道:「是妖族。」 「只有妖族嗎?」薑洄不信,逼問道,「夙遊說,你是鑒妖司卿……」 「當時,我是鑒妖司少卿。」祁桓解釋道,「我帶走他,是為了保護他,鑒妖司有最強大的防護法陣,只有在鑒妖司,才能保證他的安全。」 鑒妖司的刑獄,是用來關押妖王與異士的,那些牢房固若金湯,既無法從裡面打破,也無法從外面攻入。 「那他安全了嗎?」薑洄苦笑了一下,眼淚如珠滾落,「他死了啊……」 祁桓黯然垂眸:「是我失察……有人將他帶出了鑒妖司。」 薑洄直勾勾地盯著祁桓,眼中溢滿了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用哭啞的聲音問道:「我能信你嗎?」 祁桓的掌心撫上她的面頰,輕拭她淚濕的臉龐。 「薑洄,信我,我永遠不會做傷害你的事。」 有那麼一瞬間,薑洄幾乎要信了。 他的眼眸像無盡海域一樣幽深,看似平靜卻又潛藏著風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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