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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我接下來的話,你要聽仔細,我們時間不多,我只能說一遍。十七歲那年,祁桓與太宰蔡雍勾結,構陷阿父通妖,將阿父關押在鑒妖司,之後又害死了他。」

  「什麼!」薑洄臉色劇變。

  「這一年多來,我一直想方設法復仇,但祁桓的強大出乎我的意料。現在發生了這樣的變故,對我們來說是好事。我回到了三年前,可以想辦法阻止悲劇發生,這一次,我絕對不會讓阿父出事的!」

  姜洄聽到高襄王的死訊,登時眼眶發紅:「你是說,祁桓是害死阿父的兇手?」

  「沒錯。」

  姜洄想起那男人溫柔體貼的模樣,不敢置信地搖頭:「那他為何救我?」

  「我不知道,他可能有更大的圖謀。」「薑洄」嚴肅道,「你記住,千萬不要讓人發現我們換魂之事,你這個樣子……很難偽裝成我,在祁桓面前,你假裝失憶就行了,他對你虛情假意,你將計就計,想辦法套出他和蔡雍的秘密,這也許能幫我找到扳倒蔡雍的方法。」

  薑洄沒想到,自己居然被殺父仇人蒙蔽了,她竟然當真以為他是個溫柔郎君!

  她忽地想起一件事,臉色劇變,顫聲道:「我已經和他圓房了!」

  ▼第五章 貴族

  薑洄話音剛落,便看到眼前之人驟然消散,腳下仿佛踩空了似的,身體猛地向下墜落。

  小腿一抽,薑洄驚魂未定地睜開了眼。

  外面似乎濛濛亮,大概剛剛日出,晨光還沒有溫度,依稀可以聽到遠處傳來鳥鳴。

  薑洄緩緩回過魂來,忽然感覺到不對勁。她僵硬地轉過腦袋,便看到一張沉睡的俊顏。

  枕在自己右側的男人睡得很沉,呼吸卻輕淺,若有若無地掃過她的鎖骨。他似乎十分疲憊,身上還著著昨日外出時的官袍,竟未來得及梳洗便在她身旁睡著了。

  男人的右臂壓在薑洄腰腹間,幾乎是將她半摟在懷裡,大概是因為隔著一層被子,薑洄並沒有感受到壓迫感,甚至可以說,她現在身體狀況好很多了。發熱已經退了,身上也輕快了很多,就連胸口的傷處也幾乎感覺不到疼痛,只剩下一絲癒合時的麻癢。

  祁桓是一品異士,即便是睡著時也是十二分的警覺,枕邊人呼吸的變化都瞞不過他的感知。此時沉睡不醒,是因為他為薑洄運氣療傷,徹底耗竭了自身靈氣。

  本來薑洄血祭,他就已經受了內傷,連續兩日為薑洄渡氣療傷,他始終將自己置於氣竭的狀態,根本無暇為自己療傷。昨夜見薑洄病情惡化,他不顧自身安危,又一次耗盡了靈氣,終於不支栽倒,昏睡了過去。

  薑洄倒是好了七八分了,腦子也清醒了一些,睡夢中與另一個自己的談話讓她逐漸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她現在是在武朝一千兩百二十九年,她如今十九歲,剛和身邊這個叫祁桓的男人成婚了。但是她並不愛這個男人,因為他害死了她的阿父,她與他成婚,只是為了報仇。

  這些是她三年來的經歷,可是沒有任何記憶,只有一句蒼白的描述,這一切不像真的。她很難相信,眼前這個盡心竭力照顧自己的男人,會不擇手段害死她的父親。

  在她十六年的人生中,身旁之人都是烈風營的將士,是父親過命的至交,他們敬仰高襄王,也關心愛護他唯一珍愛的女兒。這些人心懷坦蕩,為人赤誠,他們將她保護得極好,她沒見過什麼爾虞我詐,更不知道世間疾苦。

  對十六歲的薑洄來說,她第一次感受到惡意,是在玉京。從踏進城門的那一刻,她便感覺到了壓抑。這裡的城牆與屋宇都極高,遮住了大片的天空和陽光,走到哪裡都被陰影籠罩。她那時便開始懷念南荒的驕陽。

  玉京的人也和南荒不一樣。貴族們臉上都敷著白色的粉,將花瓣碾汁,又在臉上畫出花瓣的模樣,就像戴著一張假面。他們說話時站得筆直,揚起下巴,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眼神像刀一樣銳利。

  哪怕他們帶著笑接近她,她也感覺不到善意。濃烈的熏香蓋不住腐朽糜爛的臭味,她只覺得噁心。

  第一個讓她感受到善意的,便是蘇妙儀。

  第一個讓她感覺到清香的,便是祁桓。

  也或許是傷病疲倦之時,他無微不至的關照讓她生出了一絲依戀,本是初見,卻如重逢。

  薑洄的指尖無意識地攀上祁桓高挺的鼻樑,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他便扇動長睫,從昏睡中驚醒。

  幽深的眼眸鎖住了薑洄,她嚇了一跳,將手縮了回來,卻被祁桓抬手握住了手腕。

  薑洄渾身僵硬,不敢動彈。

  搭在腕上的指腹粗糲卻溫暖,感受著她腕間的搏動。

  看他專注的樣子,薑洄松了口氣——他是在把脈。

  「你身體應該已經好多了。」祁桓也暗自松了口氣,帶著三分睡意的聲音顯得慵懶而喑啞,他抬眼去凝視薑洄的面容,「氣色也好一些了。我讓夙遊一會兒送些藥膳來。」

  祁桓說著便從床上起來。

  「祁桓。」薑洄開口道,「我病了兩日,阿父怎麼沒來看我?」

  祁桓側對著薑洄,神情讓人看不分明,慢了半刻才道:「你先梳洗用過飯,晚點我帶你去見他。」

  姜洄看著祁桓的背影離去,心頭一點點沉了下來。

  祁桓回到南院,洗漱後換了一套鴉青色的常服。天色剛明朗,便又有客人來訪。

  「蘇將軍一早便在門廳候著了。」景昭猶豫著說了一句,「大人吩咐過,任何人不得進王姬內院,因此府中無人敢通報。」

  祁桓整理衣領的手頓了一下,神色淡淡道:「無妨,讓他等著。」

  他依舊是不疾不徐地淨了手,用了膳,仿佛是有意晾著客人,絲毫沒有受到他的干擾,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做完了一切,才吩咐景昭將客人帶到書房。

  他走進書房時,未見其人,便聽到了揶揄的笑聲。

  「堂堂高襄王府,富貴已極,竟也有這麼一窮二白的地方。」

  薑洄本想殺了祁桓,這府中自然不會給他安排什麼住所,所謂書房,也是祁桓臨時讓人清理出來的。簡單的幾個書架,一張矮桌,便沒什麼多餘的東西了,可以說寒磣得不像王府該有的房間。

  旁人就算見了這樣子也不敢說什麼,但來者卻不是一般人。景昭稱呼他「蘇將軍」,若說二十年前,這個名號該屬於他的父親,但如今說起這三個字,人們想到的只會是蘇淮瑛。

  玉京貴族八姓,子、姜、姬、姚、蘇、蔡、風、嬴。子為帝王之姓,薑為千年望族,自從三年前姚家被滅,一年前高襄王去世,如今姬與蘇便是橫行玉京的兩大家族了。

  蘇淮瑛是蘇家的嫡長子,也是蘇妙儀的兄長。其父蘇紹也是一名虎將,奉帝燁之命討伐過不少諸侯小國。伊祁便是亡于蘇紹與蘇淮瑛之手。祁桓的生母也是因此淪為戰俘,成了蘇家的一名女奴。

  祁桓還在蘇府為奴時,便見過蘇淮瑛多次。這位貴公子是天之驕子,也確有過人之處,戰績彪炳,青出於藍。他素來高傲,目中無人,整個玉京能入得他眼的人寥寥無幾。如今的祁桓身居六卿之首,旁人見了都要卑躬屈膝戰戰兢兢,他卻能在祁桓面前談笑自若,甚至不怕當著面諷刺他為「舊奴新貴」。

  蘇淮瑛身為異士,自然是一早聽到了祁桓的腳步聲,那一句諷刺也是有意說給他聽。他徐徐轉過身來看向祁桓,露出一張極為俊美的臉龐,眉眼風流含笑,卻隱藏鋒芒,他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對方,才噙著笑道:「外間傳言,高襄王姬耽於歡愛,日日縱情,我還以為是鑒妖司放的假消息,如今看你這氣虛血虧的模樣,竟是有八分可信了。貪歡縱欲,日上三竿方才會客,這可不是鑒妖司卿會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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