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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他似乎也有些疑惑,但還是跪了下來,身形筆挺,如松如竹,只是低著頭不敢直視薑洄,頸側很快便浮出了一道鮮紅的印子,緩緩地滲出血珠。

  薑洄驚疑不定地看著他的動作,啞聲問道:「你為什麼跪我?你……為什麼不躲?」

  祁桓眼睫微顫,隨即答道:「主人所賜,奴隸不得退避。」

  薑洄訝然,皺了下眉,喃喃重複了一下他的話:「主人?你喚我主人?」

  祁桓沒有抬頭,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之聲:「昨夜,蘇府已將奴的身契轉給薑府,郡主便是新主人。」

  薑洄腳下踉蹌了一下,驚疑不定地注視著祁桓。

  這時她才留意到,對方身上衣著與府中侍從一樣,堂堂鑒妖司卿,怎麼可能穿這樣的粗布麻衣?

  還有,祁桓怎麼可能這樣跪她,還口稱她為主人?

  薑洄腦中陣陣抽痛,她踉蹌著扶著牆壁站穩,顫聲問道:「現在是什麼時間?」

  夙遊抬了下腦袋,戰戰兢兢答道:「已是辰時了。」

  「不是。」薑洄搖了搖頭,十指因用力而蒼白,「現在是哪一年?」

  夙遊忙道:「武朝一千兩百三十六年。」

  薑洄心頭猛地一顫。

  以她所知,今年應該是武朝一千兩百三十九年才對,但時間對不上了,她回到了三年前,如今的她,才十六歲,是跟隨父親回到玉京的第一年。

  此刻記憶也慢慢清晰了起來,醉倒前蘇妙儀的話掠過腦海。

  ——再有幾日便是帝燁壽辰。

  她想起了現在是何時,也想起了她與祁桓真正的初遇。

  那一日,蘇妙儀約她到府上赴宴,教導她幾日後帝燁壽宴應注意的禮儀。席間蘇妙儀開了一壇術士所釀的酒,她自以為海量,貪杯多喝了兩壺,後面蘇妙儀說了什麼,她也是左耳進右耳出。

  隱約記得蘇妙儀要送她一些奴隸,她醉醺醺地看了看,便擺手拒絕了,她不習慣身邊有人跟前跟後地服侍。聽說蘇妙儀便將那些奴隸都發賣給了姚家。

  之後帝燁壽辰上,妖族侵擾,死傷無數,帝燁震怒,下令鑒妖司徹查防範疏漏之處。壽宴上,姚家的一個奴隸挺身而出,護駕有功,得到帝燁嘉獎,後又因為幫助偵破了妖亂之案,被特許脫去奴籍,調入鑒妖司。

  那個奴隸,便是後來的祁桓。

  在蘇妙儀府上時,她便見過祁桓,因為她沒有接受蘇妙儀的好意,祁桓便成了姚家的奴隸。

  而現在歷史變了!

  薑洄呼吸一窒——祁桓被她帶回來了!

  此時再看向院中,薑洄忽然覺得連陽光都有了不一樣的顏色。

  初晨的光灑落在院子裡,還攜著三分涼意,階前的草木綠得蔥蘢,滾動的露珠讓舒展的花瓣更顯嬌豔。

  薑洄想起來這些花,這是父親從南荒帶回種子,又親自種在她院中的。

  一年半前,因為父親出事,高襄王府被封查,這些花也因為無人澆灌枯萎了。

  薑洄怔怔地走了過去,伸手去觸摸那開得正豔的花朵。花瓣柔嫩微涼,觸感是那麼真實。

  花還開著,父親也還活著。

  薑洄這時想起了昨夜在父親懷裡的一場痛哭,原來那不是夢,那是真的!

  她心頭一陣酸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眼淚卻滾落下來。

  夙遊聽到了輕輕的抽泣聲,鼓起勇氣抬起頭。

  站在臺階上的少女衣衫單薄,不染脂粉,卻明豔如驕陽一般,有著玉京貴族少女們沒有的生動與絢麗,淚珠滴落在花瓣之上,比朝露更晶瑩了三分。

  「郡主。」想到姜洄平時待人和善,夙遊擔憂地喚了一聲,「外邊風大,您小心著涼。」

  薑洄回過神來,轉頭看向跪著的兩人。

  「起來吧,別跪著了。」薑洄輕咳了兩聲,聲音有些沙啞。

  夙游和祁桓聽了這話,才從地上起來。

  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薑洄循聲望去,便看到邁著闊步走來的高襄王。

  高襄王見到薑洄衣著單薄站在院子裡,頓時擰起眉來,大步向她走去。

  「怎麼穿成這樣走出來了,傷風受寒了怎麼辦!」

  薑洄這一次是清醒著見到高襄王,她抑制著心頭的激動,不想讓高襄王看出異樣,卻仍是忍不住眼眶發紅,眼眸濕潤。

  高襄王心裡暗自歎氣,溫聲道:「正好阿父給你請了宮裡的醫官來給你瞧瞧,正在門外候著呢。」

  高襄王邊說著邊推著薑洄進了屋。

  夙遊立刻找了外衣給薑洄披上,這才讓醫官進來看診。

  薑洄並不意外,自己得了風寒,與上一次一模一樣。

  異士身體強壯遠超凡人,根本不會得傷寒之症,薑洄沒有那樣的天賦,在高襄王看來,自己的女兒就跟個白瓷瓶子似的,風一吹就倒了。為了讓她強健體魄,在南荒時高襄王便帶她學習騎射武藝,但到底是慈父之心,教習之時也是柔聲細語,捨不得看她摔了累了,因此薑洄騎射可算是一流,武藝卻只是稀鬆。

  醫官看診過後,高襄王才對薑洄說道:「有醫官作證,你染了風寒,三日後的壽宴不想去便不用去了。」

  他想了一夜,還是不願意逼薑洄做讓她不開心的事,因此一大早特地請了醫官過來,也是想讓醫官作證,薑洄是確實病了,並非不敬君王,假意稱病不去赴宴。

  但是沒想到,薑洄立刻道:「我要去!」

  高襄王疑惑地打量薑洄:「前兩日不還說不想去嗎?怎麼又改主意了?」

  上一次薑洄確實是不想去的,剛回京的她不懂貴族禮儀,總被人輕蔑嘲笑。一開始她還聽不出別人話中的譏諷之意,後來才反應過來,知道惹了不少笑話。

  ——生母只是個庶民,父親又是個莽夫,難怪不知禮儀。

  ——聽說南荒多妖,民智未開,她成日與獸為伍,自然少有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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