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燭幽台 | 上頁 下頁
一〇


  這樣的話入了耳,紮了心,她便不願參加貴族間的聚會,卻又也不願讓父親擔心。便是這個時候,蘇妙儀含笑向她走來,對她伸出了手,一點點教她禮樂,引她進入了玉京貴族圈。

  這一年是帝燁六十壽宴,所有貴族大臣都受邀赴宴,盛況空前。屆時帝燁會在豐沮玉門舉行祭祀大典,祭拜天地與先祖,而傍晚便大擺宴席,與臣民同樂。

  對剛入京的薑洄來說,這是一個被貴族圈認識並接納的大好機會,尤其是眾人都心知肚明,高襄王這次帶女兒回來,就是為了給她招親。京中見過薑洄的只有一些貴女,關於她驚人的美貌與粗魯的舉止已在貴族圈中有所流傳,大家對高襄王的掌上明珠也更加好奇。

  這兩天蘇妙儀都極耐心地教導姜洄壽宴之日的言行舉止,著裝禮儀,想讓她在壽宴之中大放光彩。只是薑洄不爭氣地病了,更何況她本就不願去被人品頭論足,便順水推舟稱病臥床,躲過了壽宴。

  「蘇妙儀已經將宮中禮儀盡數教我了,三日後的壽宴,我必須去。」薑洄眼睛還有些發紅,但目光卻十分堅定。

  高襄王心頭一軟,放柔了聲音,語重心長道:「洄洄,我知道你是不想阿父擔心,才勉強自己去的。阿父昨天也想明白了,你高興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待在玉京會讓你這麼痛苦,那我們就回南荒吧,你不願意成親,阿父也養你一輩子。」

  高襄王的話讓薑洄頓時眼眶發酸,心頭湧上一股暖意,但卻讓她更加堅定了留在玉京的決心。

  蔡雍對父親的殺心早起,逃避不能解決問題,她必須和父親一起想辦法,先下手為強除掉蔡雍。否則現在逃離玉京,背後便始終有一把對著自己的尖刀,戰場之上腹背受敵,遲早會生禍端。

  「阿父,我是自己想留在玉京的,你不用擔心,昨晚我只是喝醉酒了說胡話。」薑洄擠出一個笑臉,安慰自己的父親。

  高襄王半信半疑地看著她的笑容,心酸酸地揉揉她的腦袋,總覺得女兒似乎一夜之間成長了不少,看著沉穩懂事多了。

  「阿父都聽你的,只要你開心,那便比什麼都重要。」高襄王溫聲說了一句,頓了頓,又道,「不過,以後可別喝得爛醉晚歸,還把自己折騰病了。」

  「不會有下次了。」姜洄想起前世父親出事後,蘇家落井下石的舉動,便絕了與對方繼續來往的心思。

  「你帶來的那個奴隸,打算怎麼安排?」高襄王問道。

  ——殺了。

  這兩個字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卻停在了舌尖。

  「父親,我總覺得他有些不凡之處,興許已經開了十竅,你去試試他的深淺吧。」姜洄想起祁桓以一敵七的場景,心中不由一顫。

  她一生見過無數強者異士,當中自然是父親舉世無雙,但看到祁桓時,她卻有種「可能不輸父親」的感覺。

  高襄王聽到這個要求卻覺得好笑。他自然知道自己修為在人族中可稱頂尖,讓他去試一個奴隸的深淺,就好像叫一個壯漢與三歲小兒搏鬥。

  不過此刻正心疼女兒,他也不會拂她的意。

  高襄王走到院中,一眼便看到了那個名為「桓」的奴隸。昨晚夜色正濃,匆匆一瞥,只記得是個身量頗高的男奴,卻沒看清對方模樣,此時被晨光一照,高襄王不覺眼前一亮,上下打量兩眼,暗道一聲「好俊的青年」。

  手長腿長,寬肩窄腰,就算沒開十竅,也是個絕佳的武者苗子。

  修眉俊目,器宇不凡,雖然是個奴隸,卻比許多貴族子弟更有風骨。

  ——嘿,洄洄自己都未開十竅,哪看得懂他人有沒有神通,大概是看人長得俊就要回來了。

  高襄王心裡思忖著,既然是女兒看中的,那自己一會兒下手便輕一點,免得一不小心打重傷了,女兒心疼。

  「你是蘇府的奴隸吧。」高襄王含著笑道,「郡主很喜歡你,不過你要留在她身邊當護衛,得過本王這關,高襄王府不留無用之人,能在本王手下撐過十招,就算你過關了。」

  姜洄正好走出來,便聽到高襄王這話,頓時皺起眉來——什麼叫「郡主很喜歡你」?

  「阿父,你別亂說!」薑洄氣他亂加詞。

  高襄王還以為她是羞澀了,嘿嘿笑了一下:「阿父不亂說!」

  祁桓心頭一動,不只是因為那句「喜歡」,還有那句——留在她身邊當護衛。

  護衛與奴隸是不同的,若是護衛,便可脫奴籍。

  沒有人願意當奴隸。

  祁桓眼睛亮了起來。

  高襄王知道自己激起祁桓的戰意了,他大笑一聲,向祁桓走去。

  院中花草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盡皆輕顫起來。

  激蕩的靈氣撩動晨風,吹拂祁桓鬢角的碎發,他緩緩抬起頭來,露出一雙幽深無波的黑瞳,如同世上最堅硬冰冷的玄黑寶石。

  他雖跪在那裡,卻有山嶽般的氣勢,隨著他抬膝站起,身下的影子也向前蔓延,覆上了薑洄的腳踝。

  薑洄無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只覺得胸口莫名地沉重,明明是晨光晴朗的院子,卻讓她有烏雲覆頂的壓抑。

  高襄王咦了一聲,眼中興味更重。

  「竟然真的開十竅了。」高襄王滿意地點點頭,尤其對自己的女兒更加滿意,「不愧是我的女兒,眼光真不錯。」

  高襄王甚至動了和女兒搶人的心思。這個奴隸無人教導,能自開十竅,感受到天地靈氣,那可算天賦極佳,可以納入烈風營。

  薑洄只是個凡人,感受不到靈氣與妖氣的波動,只是感覺到呼吸瘀滯。在高襄王眼中,一切又是另一番景象。那個男人仿佛站在暴風眼之中,天地靈氣都在向他湧去。這種吐納之法看似磅礴,實則雜亂,多有浪費,只有未經訓練的異士才會這樣戰鬥。但他未經修行,便能調動如此多的天地靈氣,天賦簡直駭人聽聞。

  高襄王一生戰鬥無數,烈風營那些已都是人中翹楚,但幾乎只是一眼他便能斷定——這個奴隸的天賦遠在他們之上。他像一株荒野上的雜草,于無人之境,野蠻生長。

  高襄王大笑一聲,足尖一點向著暴風眼襲去。

  他如巍峨山嶽覆頂,又像雷霆萬鈞降世,氣勢讓祁桓臉色一白,幾乎要屈膝跪下。但意志讓他頂住了壓力,憑著本能對高襄王蓄力一擊。

  高襄王的去勢被他一阻,身形凝滯於半空,他揚起唇角道:「不錯。」

  說罷揮出一拳,將祁桓擊退數丈。

  四周煙塵蕩起。

  「洄洄,你這院子也該讓人進來掃掃了。」高襄王邊戰邊說道,戲謔的目光盯著祁桓,「小子,你若是撐不住十招,留在這裡掃地也可以。」

  祁桓一言不發,雙眸沉靜如水,絲毫沒有被高襄王的言語干擾。

  他與高襄王的實力有天壤之別,縱然高襄王只出了三分力,他身上很快便掛彩見血,但他神色始終平靜無波,絲毫沒有亂了陣腳,僅僅在十息之後,他便捕捉到了高襄王出拳的軌跡,右肩一沉,躲過了一擊,同時揮出的拳掌擊中了高襄王左臂。

  這一拳對高襄王來說不痛不癢,但足以讓他驚愕。

  即便是他手下最強的烈風七衛,也不可能在十息之內就看穿他的身法,預判他出拳的方位,在躲避的同時還能看穿他的破綻還擊。

  更何況這是一個未經過任何訓練的奴隸!

  那只能說明,他非但天賦資質極高,還有著超乎常人的悟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