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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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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襄王皺著眉在院子裡踱步,不時伸長脖子往外瞧,要不是不合禮數,他就親自到蘇府去抓人了。 但是轉念一想,薑洄在玉京玩得好的人也就那蘇妙儀一個,他太兇神惡煞嚇壞了別人也不好,只能耐下性子,讓衛兵帶人去把薑洄接回來。 聽到馬車到了門口,他也顧不上為父的尊嚴了,邁著步子就往門外跑去,還沒走近,異士敏銳的嗅覺就讓他聞到濃烈的酒味和吐過的酸臭味。 高襄王勃然大怒,邊走邊罵罵咧咧:「薑洄!你深夜未歸,居然還喝得爛醉如泥!」 待走到近前,看到姜洄滿臉酡紅,意識不清,手裡還攥著一個男人的衣衫,他更是怒髮衝冠,差點沒一巴掌把那個男人的腦袋拍掉。 「你你你你!你氣死我了!」高襄王一手攥著薑洄的手腕,另一隻手撕扯那奴隸的衣服,刺啦一聲便扯下了半幅衣衫。 高襄王的聲音如雷暴一般在耳邊轟鳴,將她的意識從混沌中拽了出來。她費力地抬起頭,看著眼前景象逐漸清晰,父親站在她面前吹鬍子瞪眼睛,她愣神了片刻,忽地眼淚奪眶而出,轉身撲進他懷裡,死死攥著他的雙臂,渾身顫抖不能自已。 「阿父——阿父——」姜洄便站在王府門口,毫無形象地號啕大哭,藏在心中許久的思念和委屈如決堤的洪水,眼淚瞬間便濕透了高襄王的衣襟。 高襄王一肚子火都被這眼淚澆滅了,他登時慌了神,被薑洄哭得心臟一陣陣抽痛,他扶著薑洄的手臂,結結巴巴問道:「洄洄,你、你你怎麼了?那蘇家是不是欺負你了?」 「阿父我好想你——」姜洄自顧自地痛哭流涕,泣不成聲。父親死後一年多,她不敢在人前落淚,只有在夜裡躲在被窩裡嗚咽。每每想起與父親的最後一面,她便痛不欲生。當時她不該聽父親的話,讓父親走進鑒妖司,她應該率領烈風營,直接殺進去! 他們不該回玉京的,如果不是為了讓她成親,父親就不會回來,父親不回玉京,就不會死。 她要和父親回南荒妖澤,再也不回玉京了! 「阿父,阿父,我要回家……我們回家……」薑洄抽抽噎噎地哭著,「我不喜歡玉京……我們回南荒……」 高襄王感覺自己整顆心都被人踩在腳下碾了似的,心碎成一瓣瓣的,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女兒,自己都捨不得讓她難受一下,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會哭成這樣啊。 他臉色鐵青地低聲怒吼:「到底是哪個混賬東西傷了她的心,立刻調烈風營來,老子要殺他全家鏟他祖墳,一隻雞都別放過!」 衛兵們面面相覷,有些摸不著頭腦。 「郡主應該是喝醉了,等她酒醒了再問問吧。」管家還有幾分理智。要是因為女兒喝醉酒就帶兵進京,那高襄王一世英名也算毀了…… 高襄王低著頭仔細打量薑洄,看她一張嬌俏的臉蛋哭得不成樣子了,不忍心地歎了口氣,蒲扇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輕拍薑洄肩膀:「她一定是難受極了,玉京不比南荒自由,她又不想讓我擔心,喝醉了這才吐露心聲……」 高襄王拍著薑洄的背,轉頭看到馬車旁露著半個肩膀的奴隸,想起來方才姜洄昏睡時便是攥著這個奴隸的衣服。 「他是什麼人,怎麼跟洄洄在一起?」高襄王眼神不善地粗聲問道。 一旁的衛兵答道:「回王爺,這是蘇府的奴隸,名桓,郡主好像看中他了,蘇家小姐把他的身契也送了過來。」 高襄王看到桓身上還有被吐過的痕跡,心中了然,他不以為意地點點頭道:「既然洄洄喜歡,那就留下吧。」見薑洄漸漸止住了哭聲,又對管家說道,「你先讓人帶她回屋休息,怕是喝醉了又哭累了,別在這吹風小心受涼了。」 「那個誰……」目送薑洄回屋,高襄王又瞥了桓一眼,「管家帶他去洗漱一下,換件衣服,明天聽郡主安排。」 說完便頭也不回往裡大步走去。 高襄王府占地極大,最裡的院子是祖宗祠堂。 武朝貴族八姓,薑便是其中之一。薑氏自前朝起便是貴族,武朝至今一千多年,薑家更是九世一等公卿,旁支無數。但最為顯貴的,毫無疑問是高襄王。 牌位林立,上面寫著一個個光耀史書的名字。高襄王卻沒有跪在這,他坐在角落裡,蜷起來也像座山,九尺壯漢,英雄人物,震懾南荒大澤的豪傑,抱著一個牌位嚶嚶哭泣。 「阿穎,我對不起你,我沒照顧好洄洄,讓她受委屈了……」 猛漢在無人處悄悄落淚,想到女兒在自己懷裡痛哭,他還是心尖揪疼。 「我是不是做錯了,我不該帶她回玉京,不該讓她嫁人,我沒想到她會這麼痛苦,從小到大……我都捨不得讓她難受一下……她居然哭成那樣……」高襄王掩面哽咽,「我也想照顧她一輩子……可是我這條命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交代在戰場上了,我要是不在了,洄洄一個人該怎麼辦……」 傷了薑洄的心,那比砍了高襄王的頭還讓他痛苦。 姜洄的生母阿穎,也只是個有名無姓的平民。當年高襄王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貴族子弟,他不願捲入玉京的紛亂之中,也不願隨軍征伐同為人族的諸侯,唯有殺妖平亂之心,於是便獨自離開了玉京。有一回與妖族廝殺,他被狼妖包圍,慘勝而走,暈倒在洄江之畔,被浣衣的少女阿穎所救。 他告訴阿穎他叫薑晟,是個遊俠,沒說自己是貴族,只怕嚇走那個溫柔又膽小的女子。 他沒有用權勢去逼迫她,而是用平民的方式向她求愛。他學唱對歌,幫她幹農活,搭房子,半年後終於得到她紅著臉點頭。 只是這樣懸殊的門庭身份自然遭到家族的反對,他年少硬氣,握著杆槍立在侯府前,朗聲宣告:「我回來,只是知會你們一聲,不是請求你們同意。三日後,洄水之畔,我們會擺下喜宴,你們若為賀喜而至,我們自然歡迎,若想阻攔——」 青年笑了一聲,一把長槍向下一戳,堅硬的地面竟如豆腐一般被洞穿,九尺長槍只餘槍尖在外。 家族眾人臉色大變,看著他高大瀟灑的背影揚長而去,遠遠傳來爽朗快活的笑聲。 阿穎嫁給薑晟,沒有怕過什麼,青年目光堅定,眼中閃耀著日月,能驅散一切陰霾,他認定的事,沒有誰能阻攔他。 後來他聚起了一夥志同道合之人,斬妖除魔,平亂誅邪,成就了赫赫有名的烈風營。甚至在多年後因為豐沮玉門除妖救駕,立下大功,被封為了武朝唯一的並肩王。 遺憾的是,阿穎身體本就羸弱,即便薑晟細心呵護,也無法將她留在人間。 彌留之際,阿穎撫著他英挺的眉眼,眼中滿是不舍與留戀。 「阿晟……我走之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沒有讓他照顧好女兒,因為她知道這不需要她多言。 深愛之人,自有默契。 可是她擔心,他會忘了照顧他自己。 刮骨療毒面不改色的薑晟,唯有在妻子面前才會淚如雨落。 她像洄水一樣有著溫柔而磅礴的力量,包容他的好與壞,也是他唯一的家園。 但是阿穎還是走了,只留下年僅三歲尚且懵懂的女兒。他們在洄水相遇相愛,便為女兒取名為洄。 那些年姜晟在外征戰,不放心將年幼的薑洄託付與旁人照顧,便一直將她帶在身邊。姜洄是在父親的懷裡和馬背上長大的,小小一團時便被高襄王裹在胸前懷中,看過長河落日,看過無邊草原,沐浴過洞天福地濃郁的靈氣,也在腥風血雨中穿行而過。 薑晟鐵骨柔情,當爹又當媽,把對亡妻的思念也化為滿腔愛意傾注在女兒身上。她就像飛馳在南荒之上的小馬駒,無拘無束,鬥轉星移,小花骨朵也綻放出奪目的光彩,成了南荒最美的花朵,就連妖族也對她垂涎三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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