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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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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離別 這一回,我沒有叫上小路子,而是隻身一人去了蘇府,敲開了蘇家後門。 蘇昀書房裡的燈似乎總是帝都最後一盞熄滅的,就像案上燭火一點點燃燒著生命,在天亮的時候化為燭淚。 他好像早就料到我會來一樣,在燈下等候了許久,暖色的燭光讓他的臉色看起來沒有那麼蒼白。 我進屋的時候,他正挑著燈花,發出「啪」的一聲,燭火瞬間亮了一下。 他從書案後站了起來,繞過桌子站到我面前,行了半禮。 「其實陛下本不必親自前來。」他說。 瓷瓶被我緊緊握在掌心,早已捂熱。我伸出手,將藥瓶放在他的掌心。 「但你卻知道,我一定會親自來。」我望著他溫潤的眸子,輕聲說。 他收起藥瓶,淡淡微笑:「陛下是來替微臣送行的。」 我心口一震,別過臉去掩飾自己的狼狽,低聲說了兩個字:「抱歉。」 他轉過身,走到茶几邊上,伸手在茶壺上一碰,說:「茶涼了,你等一會,我去給你沖壺熱的。」 他說著便出了門去,我坐在椅子上等他,舉目四望,目光最後落在屏風上。 那是一幅歲寒三友圖,前朝名家手筆,蘇昀弱冠之年國師所贈,本是他極珍視的一份禮物,上面卻被潑了點點墨蹟,墨蹟之間被曲折相連,綴以幾瓣粉色,寒冬臘月裡,忽地添了一枝桃花,三分春色。 那墨蹟原是我不小心潑上去的。 那時他教我練字,我抓起毛筆沾滿了墨汁,意氣風發地揮毫落筆,卻不慎將墨汁甩了出去,落在了屏風上。我手足無措,擋在屏風前不敢讓蘇昀發現,許是慌張得太明顯,掩飾得太拙劣,讓他一眼瞧出了破綻,他拉開我,看著屏風上的墨蹟眉頭一皺,我咽了咽口水仰頭看他的側臉,小小聲說:「我賠你一幅更好的……」 雖那麼說,自己心裡也有明白,有些東西不是輕易可以被替代的。 他卻也沒有多氣惱,抬手揉了揉我的發心,低頭微笑道:「想賠罪嗎?」 我點點頭。 他說:「那幫我一個忙。」 所謂的幫忙,也不過是我捧著硯臺,看他提筆補救,妙筆生花,將散落的墨點串起,橫生一枝春秀,桃花半開,雖有霜寒,已近春暖。 那時我說了什麼,自己已然記不清,但蘇昀說過的一句話,卻讓我記到了如今。 他說:「若不是相信終有春暖,又怎麼經得住歲寒。」 他說這話時,漆黑的雙眸帶著溫潤的笑意。當時年紀小,懵懵懂懂,他說的話,我大多聽不懂,便是懂了,也不過自以為是的懂。 我們本就是不同的人,我知道他做了什麼,卻不能理解他為什麼那麼做。 蘇昀回來的時候,我仍站在屏風前,觸摸那朵桃花。 他沖了一杯熱茶,說道:「這是祖父送給我的弱冠之禮。」 我收回手,回到他對面坐下,說:「我知道。」 他遞了一杯茶給我。 「微臣不能飲酒,就以茶代酒吧。」 「無妨。」熱意透過茶杯傳來,溫暖了我的五指。 空氣中有脈脈茶香,他抿了口茶,歎息道:「微臣做天子伴讀十年了。」 從我八歲與他結緣,到如今,正是整十年。 「陛下慈悲寬厚,勤政愛民,是萬民之福。」 「寡人軟弱無能,心胸狹窄,無容人之量,待人苛刻,識人不清,剛愎自用……」 「陛下!」蘇昀厲聲打斷我,我手微顫,幾滴茶水濺到手背上。他放柔了聲音,說,「陛下心裡難過。」 我低頭看著杯中氤氳的熱氣,眼眶酸澀,默然不語。 「人無完人,陛下自有陛下的優點,不宜妄自菲薄。」 「你何必安慰我……」我放下茶杯,垂下眼瞼道,「我不過是個庸碌無為的君主,連一個劉綾都能將我們玩弄於鼓掌之中。」 「陛下的時代,才剛要開始。劉綾不過是負隅頑抗,陛下受她牽制,皆因心有不忍。有不忍之心,才能察民間之苦。諸侯王勢力清除後,陛下的仁政便可通行四海了。亂世霸道,治世王道,總有一天,百姓會明白陛下的苦心。」 我苦澀笑道:「你果真是在安慰我。」 蘇昀微笑著說:「若不是也抱有同樣的信仰,易道臨怎麼會追隨陛下?他也相信,陛下會是個明君,受後世敬仰。」 「當明君,太辛苦了……我本就不是那樣的良材美質,不如幾位父親,也不如你們……」 「高祖不識字,出身市井,論文論武皆不如蕭何、張良、韓信,卻成開國之君,民心所向,天命所歸,即成王業。」蘇昀為我滿上茶,「陛下今夜太多憂思。」 「可能是……離別在即。」我悵然一笑,「你要走了。」 「朝中有易道臨和裴錚已然足夠,易道臨有一根寧折不彎的忠骨,是陛下可以信任重用的人,裴錚待陛下一往情深,是陛下可以深愛依賴的人。微臣留在朝中無大作為,不如遊歷四方,為陛下巡視疆界,宣揚君威。」他望著我的眼睛,微笑說著,字字發自真心,卻不知怎的,讓我心口一陣悸疼。 「你還會回來嗎?」我輕聲問。 「會。」他肯定地說,「若有一日,陛下需要微臣效命,微臣定會回來。」 「只有我需要你才會回來嗎?」 他淡淡一笑,轉頭看向屏風,輕聲說:「或許也有一天,走著走著,剛好就繞了回來。」 那天夜裡,他說過的話我每個字都記得。 他曾說,他喜歡倉央嘉措的一句詩——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然而無奈到了極處,卻成就了另一句——第一最好不相欠,如此便可不相念。 仔細數來,我似乎不曾為他做過什麼,所謂的喜歡,也只是成了他的負擔,到最後我能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讓他走得毫無負擔。 他放過我,我也放過他。 我垂下眼瞼,一滴眼淚奪眶而出。我忙狼狽地抬手擦去,假裝沒有流過淚,他也假裝沒有看到,只是指著屏風說:「這面屏風,是祖父送給微臣的弱冠之禮,寄託了祖父對微臣的期望,是微臣最珍視的禮物。微臣離開帝都之後,蘇家在白衣巷的宅邸便由朝廷收回,只這幅屏風,微臣想留下。」 我聲音微啞,說:「這是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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