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寡人有疾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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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中了情蠱,否則怎麼會一面陪著裴錚做戲,一面謀算著偷解藥。可如果不是中了情蠱,為什麼他那麼對我,我也沒有想像中的那樣恨他怨他。 同是中了毒,他的選擇和蘇昀的,截然不同。我可以理解,卻又很難接受,那種感覺就像在被人捅了一刀後又挨了一掌。 我看著蘇昀遠去的背影,心口又開始仿佛被蜂針紮著那樣又麻又痛。 裴錚……你不過是仗著我喜歡你罷了…… 宮燈亮起的時候,暗衛出現,捧了三個瓶子給我。 劉綾心思縝密,怕被人奪去解藥研究出成分,特意讓人送來三瓶混淆耳目,一定要看著裴錚服下才離開。而裴錚必須蒙上眼睛才能服藥,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解藥是哪瓶。七蟲七草的解藥是以毒攻毒,就算截下三瓶解藥研究出成分,也不可能一一飲下嘗試。 觀察了一次,我才讓暗衛偷樑換柱,暗中從押送解藥的人身上下手,將三瓶藥水各倒了一部分出來,第一次是在裴錚服過解藥之後,只偷出了兩種藥水,第二次就是在今夜,偷出來三種藥水,比上次多出來的那種就是解藥。五爹的嗅覺世所罕見,只要得到一點藥水,他便能靠著嗅覺分辨出成分配製出一模一樣的解藥來。 劉綾到底是百密一疏。 我接過三個瓷瓶,起身朝五爹的藥廬走去。 五爹打開三個瓶子嗅了嗅,眉頭一皺,說道:「和上次的不一樣!」 「什麼!」我震驚地望向他手中的瓶子,「怎麼可能不一樣!」 五爹放下三個瓶子,說道:「上次另外兩種藥水我已經配置出來了,這一次……三瓶都只是清水而已。」 我捏緊了拳頭,咬牙道:「難道劉綾是故意的?還是她已經發覺了,故意試探?」 五爹沉吟道:「或許也有另一種可能……解藥,早被裴錚先下手為強偷走了。因為他自己也想配置出真正的解藥,以他的醫毒水平,未必配不出來。」 我一咬牙,說:「我去找他拿!」 我轉身裡開藥廬,匆匆趕回寢宮,卻沒有看到裴錚人,轉身抓住一個宮人問道:「鳳君呢?」 宮人嚇得臉色微白,結結巴巴道:「鳳君說,說去御花園走走……」 看樣子是有意避開了,他會在哪裡? 要配置解藥,至少需要藥材——太醫院! 我果然沒有料錯。 太醫院的燈火亮著,窗紙上映著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我站在門口頓了一下,裡面便傳來醇厚的聲音,悠悠道:「是豆豆吧,進來吧。」 我動了動手指,抬手推開了門。 燭火照得一室通明,他面前的桌上擺滿了各種藥材,一個眼熟的瓷瓶便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子。我緊緊盯著那個瓶子,沉默不語。 他碾著藥粉,輕聲說:「把門關上。」 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而來。」 他笑了笑,不回答。 我說:「給我解藥。」 「不裝了嗎?」他無奈地看著我,笑意深長,「其實你若想要解藥,一早跟我說實話又有何妨。」 我沉默著,緊緊盯著他,半晌後說:「你知道我要救的是蘇昀,也會交出解藥嗎?」 「為什麼不?」他像是聽到一個奇怪的笑話,勾了勾唇角說,「他如果因此喪命,你一輩子都會念著他的好,我怎麼可能讓你對他心存虧欠。」他低下頭,將藥粉倒入缽中,仿佛說了一句什麼話,我還來不及挺清楚,他又抬起頭,淡淡說道,「你坐一會兒吧,大概天亮的時候,藥就能配好了。」 他說完便低下頭去認真做事,不時拿起瓷瓶嗅一下瓶中藥水,閉目冥想,然後繼續增減分量。 我坐在一邊看著他,沉默不語。 其實他一早知道我在做戲。 我突然很想問他,他中情蠱的時候,是否也和我一樣,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分不清楚什麼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明明什麼事都記得很清楚,卻又提不起力氣怨恨對方,好像自己喜歡這個人已經很久了,好像這種感情是與生俱來的,理所當然,拔除不去。 「裴錚。」我突然開口,可是兩個字出口後,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問什麼。 他已經抬起眼看向我了,燭火在幽深漆黑的瞳孔中搖曳。 「你……」被他那樣看著,我驀地有些心慌,隨口問道,「你想當回丞相嗎?」 他輕笑一聲,複又低下頭去,說:「不想。」 「你不想要權力嗎?」劉綾的話,句句刺耳,字字錐心。 「我本不算什麼好人,當了官也不是一個好官,殺人只是為了防止被人先下手為強,做事也不過是因為收受賄賂或者食君之祿,我年幼之時,天下沒有人管過我的死活,如今,我也不大想去管天下人的死活。兼濟天下的高尚情操,我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可其實……」雖然不太願意承認,我仍然要說,「你確實有宰天下之才,殺貪官,行善政,百姓罵你為奸佞,只是對你不瞭解,跟那些好而無用的庸官比起來,你為百姓做的事更多。」 「我只是個商人,誰給我好處,我就為誰做事。我從國庫得到的好處皆來自於民間,實際說來,我也不過是他們雇傭的管家,只是管的這個家更大一些。至於他們如何評價,就與我無關了。」 我嗤笑一聲:「你還真看得開。」 「不看開又如何,與你一般沽名釣譽?」 我聽得臉色一變。 他笑了一聲,問道:「你過得快活嗎?」 我沉默看著他。 他含笑看著我說:「有時候,比不快活更可悲的,是不知道自己快不快活。」 我心頭一震,抓緊了扶手,低聲說:「你是在可憐我,還是在諷刺我?」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果非要有什麼感情色彩的話,大概是……心疼。你本不適合做皇帝,或者說,女人本就不適合做皇帝。」 「你說這話已經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是嘛。」他不以為意地笑笑,「我對你,本也就沒有什麼尊敬,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把你當皇帝尊敬過。」 「我只是把你當一個普通女人那樣來愛。」 我鼻尖一酸,眼睛起了微微澀意。 「但處在這樣的環境裡,註定一切不可能普通。」 「比如說你讓阿緒給你種下情蠱,比如說你為我種下情蠱。」我強忍著淚意,冷冷打斷他,「你讓我看不透。」 「我不是蘇昀,他知道如果不做出傷害你的事,就不可能從劉綾手中得到解藥,所以他寧願消極地離開,也不願意逼供劉綾,只是怕被你發現他中毒的事實。這樣的事,我做不到,也不願意做。哪怕會傷到你,讓你現在或者將來恨我怨我,我也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才有更多的時間來換回你的原諒和陪伴。」 是……他說的沒有錯,我能理解…… 「你總是這麼理智嗎?冷靜地計算著得失,作出最有利於自己的選擇。」 他無奈一笑,說道:「你這麼感情用事,身邊總要有一個人幫你計算著一切。」 「是計算,還是算計?」 「真是牙尖嘴利。」他笑著搖搖頭,低下頭調製解藥,不再開口。 「你後悔了嗎?」我忍不住問他,「你後悔當初的選擇了嗎?」 他想了想,笑著說道:「你是我這一生第一個目標,到目前為止,也是唯一。如果當初我選擇另一條路,今天大概不會更糟,但也未必更好。所以到現在為止,我沒有後悔。」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沒有喜歡上你呢?你這麼多年的等待豈不是白忙一場?」 「我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我所考慮的,只是等你長大,讓你在合適的時候接受我的感情,這只是個時間問題,不是成敗問題。」 他為什麼總是能那麼自信,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哪怕現在命系他人之手,依然談笑風生。 這樣的自信,我沒有,蘇昀也沒有,或許正是這樣的缺憾,讓兩個人的感情經不起一點風浪,僥倖躲過了這一次,還會有下一次。 同舟共濟,至少要有一個能掌舵的人,把握住前進的方向,才不至於迷失。 選擇裴錚,我已不知道這是自己理智,抑或是感情的選擇。 天快亮的時候,裴錚把藥瓶交給我,許是夜深露重,他的手和瓶子一樣冰冷。 「拿去吧。」 我握緊了瓶子,抬頭問他:「怎麼只有一瓶?」 他眼底泛起溫暖的笑意。「時間倉促,只能做一份。我有劉綾送來的那瓶撐著,無事。」 我這才稍微放心,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豆豆。」 裴錚忽地開口喊住我,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目光沉沉看著我,許久之後,才微笑著問道:「我那麼對你,在你心裡可曾有恨?」 我咬了咬下唇,說:「你明知道我中的是情蠱,無論你做什麼,我都無法恨你。」 他唇畔掛起一抹微妙的笑意,說:「是嘛……我明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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