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寡人有疾 | 上頁 下頁
九七


  我有些詫異於他的反應,抬眼看他,卻又沒察覺到什麼異常,只能暗笑自己多心了。

  我藉口和母親同寢,其實不過是為了去找五爹,讓他給我解開母蠱。我也想知道,少了這層束縛,他對我,是否還會和以前一模一樣。

  五爹捧著個小缽,對我說道:「豆豆,閉上眼睛。」

  我聽他的話平躺在床上,伸出右手,閉上了眼睛,只感覺到指尖一涼,一股寒意便順著手指滑了進來,仿佛有一隻小蟲鑽進了我的體內,在血脈中橫衝直撞,我微微皺起眉頭,又聽到父君說:「放鬆一些。」

  「這蠱蟲對你的身體不會造成傷害,只是現下會有點不適應而已。」五爹安慰地輕拍著我的手背。那冰涼的感覺在胸腹之間轉了幾圈,終於又順著來時的方向退了回去。

  五爹欣然道:「好了,可以睜開眼睛了。」

  我松了口氣,睜開眼看向五爹:「這樣就好了嗎?」

  「不然你以為能有多難?」五爹微微笑道,「情蠱之所以是閩越五蠱之一,只是因為效用特殊,並非難解。認真算起來,也不過是種普通的蠱蟲,若非如此,阿緒又怎麼能輕易得到。情蠱的子蠱對人體傷害會較大,對母蠱卻是無任何害處,所幸解蠱並不需要取出子蠱,否則裴錚就要受一回罪了。」

  我想起那一日見到裴錚時他病懨懨的模樣,想必是被子蠱折騰了一番。

  五爹又道:「如今母蠱已死,子蠱便也會化入血液之中,不再有生命了。」頓了頓,五爹臉上現出了為難之色,「豆豆,你母親說你極信裴錚,我卻仍想勸你一句。如今裴錚已經是不同往日了,往日縱然他有所瞞你騙你,也絕對不會做出傷害你的事,但如今解了蠱,雖然他自己並不知道,但行為之間,會漸漸以自己的欲、望為重,不一定會以你為先了。」

  我微笑道:「五爹放心,我有分寸的。」

  我本也不希望他為了我而完全失去自我。

  宣室外忽地傳來喧嘩聲,五爹收著他的瓶瓶罐罐,我皺眉向外喊道:「外面何人喧嘩!」

  門推開來,宮人上前通報道:「陛下,是女官署和太醫院的人,說是抓到了小賊了。」

  「哦?」效率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了?

  我低喝一聲:「讓他們進來!」

  門外幾人推推搡搡進來,我皺眉道:「你們這成何體統……小路子!」

  小路子眼眶通紅,正是被扭送進來的人。

  太醫院院判跪下道:「陛下,臣等今日奉命查案,終於水落石出,盜藥賊正是路公公!」

  我按了按額角,說道:「這當中怕是有什麼誤會。小路子,你說吧。」

  小路子這傢伙,平日裡別看這機靈乖巧忠心不二,私底下估計沒少收好處,根本犯不著去偷藥材倒賣。

  那一邊,女官署和太醫院的人擺出了證據,這一邊,小路子沉默不語,竟像是默認了。

  我神情凝重,沉聲道:「小路子,銀杏子、熊膽粉是珍貴藥材,朱果卻有劇毒,民間也少有人用,你盜去究竟為何?」

  正要離開的五爹聽到這句話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小路子,喃喃重複了一遍:「銀杏子、熊膽粉、朱果……」

  我轉頭看向五爹,問道:「有什麼不妥嗎?」

  五爹恍惚了一下,抬頭看我,眉心微蹙,像是想到了什麼。

  銀杏子和熊膽粉,雖說珍貴,也還不是稀世難求,朱果卻不一樣,劇毒,也是至寶,只因為藥性太強,尋常人若壓不住這藥性,便會遭反噬成毒,若壓制住了,則是至聖補品,據說能增一甲子功力,肉白骨,活死人。

  五爹沉吟片刻,道:「我突然想到有一種毒,需要這三味藥引做解。」

  小路子身子一震,抬起頭看向五爹。

  我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又問五爹道:「什麼毒?」

  「七蟲七草膏。」五爹答道,「用七種不同的毒蟲毒草製成的毒藥,但因為搭配不同,只有制毒者自己才知道毒藥和解藥的成分。熊膽粉、銀杏子和朱果做藥引,只能暫時壓制毒性,根本無法解毒。」

  五爹上前兩步,俯下身捏住小路子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說:「你沒有中毒,那是誰中了毒?」

  我逼上前兩步,俯視小路子,柔聲道:「小路子,你既然為那人盜藥,想必那人是你重要之人,你對寡人忠心耿耿,寡人也不會虧待了你。你說出來中毒之人是誰,說不定五爹能為他解毒。」

  小路子眼睛一亮,眼淚嘩嘩流了下來,以頭搶地抽泣道:「陛下,是蘇禦史中了毒,求陛下開恩,救救蘇禦史!」

  我愣住了。「蘇昀?」

  「蘇禦史不讓小路子告訴陛下,小路子瞞了陛下,小路子認罪,求陛下救救蘇禦史!」

  我怔怔看著他,又看了看五爹,隱約地,抓住了什麼線索。

  國師故去,如今的匾額已換,只剩鐵畫銀鉤一個「蘇」字。

  自有陳起,蘇家便紮根在這裡,至今將近百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總有一人姓蘇,輔政護國,未曾例外。

  夜色下,蘇府後門輕輕響了三聲,後院裡響起犬吠聲。

  門內響起兩聲清咳,老人沙啞的聲音問:「誰啊?」

  「是我,路公公。」門外之人聲音微細。

  腳步聲靠近,停在了門後,一聲沉重的歎息傳來。「路公公,你回去吧,大人說了,你的好意他心領了,他不會接受,那些東西就放在門外樹下的花壇裡,你自己取吧。」

  「管家,我找蘇大人有要事商談,你快開門!」

  「這……」老人猶豫了一下,「可是大人說了不見……」

  「不是為藥材的事,是陛下的事,你跟大人這麼說,大人會見我的!」小路子的聲音透著焦慮,「管家你是看著大人長大的,大人最看重的是什麼你也清楚,他不會不見我的。」

  老人無奈歎了口氣,終於開了門,抬頭一看卻怔住了,「路公公,你身後這位是……」

  小路子說:「是宮裡的人,披著斗篷是怕被人認出來,放心吧,信得過的,大人在哪裡?」

  「在書房,你們隨我來吧。」看上去兩人交情甚篤,管家對小路子的話沒有起疑,緩緩轉過身,向書房方向走去。

  國師剛去,府中一片死寂,偶爾聽到有人說話,也是壓低了聲音。

  蘇昀書房的燈亮著,離間傳來爭吵的聲音,管家站住了腳步,神情頓時有些尷尬。

  屋內一男子冷笑道:「蘇昀,我們蘇家雖如今尊你當家,但你這家如果當得

  不公,就算你官居一品,也得下臺。西郊那五十畝地素來就是我們三房收的租,如今你派給六房,偏袒得這麼明顯,當幾房人都是瞎子嗎?」

  另一個聲音卻是中年女子的,聽上去像是哭啞了,扯著嗓子說:「蘇冉是四房的獨子,如今就這麼不明不白讓宗正寺的人打折了腿,大夫說他這輩子是走不了路了,你好歹位列三公,如今人家欺負到頭上來了,你怎麼連替蘇家人出頭都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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