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寡人有疾 | 上頁 下頁
九八


  「兩位……」蘇昀的聲音淡淡的,似乎有些疲倦,「西郊那片地,當初就是三房從六房手中搶來的,如今六房只剩老幼無進項,同為宗親,難道你們三房坐擁千頃良田,眼睜睜看六房餓死?當年三房是怎麼做的,我仍記得一清二楚,雖然這些年租金是由三房收,但地契上的署名,可仍然是六房。三房如果有不滿,大可以上告,本官為避嫌顯示公正,絕不插手。至於四房……蘇冉自己酒後失態,調戲了宗正寺少卿的未婚妻子,讓人打折了腿,你們希望我怎麼上門討公道?」

  那女人支吾了兩聲,又悲悲戚戚道:「當年國師在的時候,可沒讓我們受這等委屈!」

  「唉……」蘇昀的歎息聲中帶著一絲苦笑,「你們還不明白嗎?為什麼當年他們避著讓著你們,如今都欺上來了?蘇家式微,更應低調為人,若有一日蘇家分崩離析,縱然陛下顧念舊情照顧你們,但總有不到之處,也斷不可能偏幫,他日你們又向誰訴苦?以後日子艱難,大家還是各自珍重吧……」

  男人慌張了。「你這麼說什麼意思?我們蘇家怎麼可能分崩離析?」

  蘇昀卻不答,只是道:「我累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屋裡沉默了半晌,終於門打開了,一男一女走了出來,臉上神情夾雜著驚疑和恐懼。

  管家歎著氣:「都是長輩,為何這般不懂事,整日拿這些事來煩大人。」又轉頭對小路子說,「讓你見笑了。」

  小路子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書房的門緊閉著,管家在門口說:「大人,小路子要見您,說是有關陛下的事。」

  屋內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然後才是蘇昀微微喘息的聲音。「讓他進來吧,就在門口說話,你在旁邊守著。」

  管家應了聲是,走到院子門口守住了。

  燭火將影子映在了窗紙上,腳步聲向著門邊而來,門上傳來一聲悶響,似乎是有人靠在門板上。「陛下怎麼了?」聲音貼著門板傳來,微微變了腔調,像是在忍著什麼,呼吸聲粗重而凌亂。

  「大人,陛下發現藥材丟失了。」

  門的那邊呼吸聲一滯。「還有呢?你告訴她了?」

  「沒、沒有……」小路子微微結巴,「但是,陛下遲早會發現藥材是我偷的,燕神醫一查就知道那些藥是用來做什麼的,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呵……」蘇昀無奈地笑歎一聲,「既然如此,你就多偷幾樣藥材,冬蟲夏草、靈芝、鹿茸,如此,燕神醫就查不出了……你伴隨陛下多年,她不會因為你偷藥就降罪於你,最多罰你抄抄《靈樞》《素問》《本草》……」

  「大人為什麼不肯告訴陛下呢?」小路子的聲音顫抖著,情緒激動起來,「或許陛下會有辦法救你的?」

  「不需要了。」蘇昀輕咳兩聲,「如治不好,她心軟,定會覺得欠了我,以後縱然和裴錚在一起,也會有遺憾。如治好了,就是我欠了她,離不開,一世為臣,看著她和裴錚在一起,我也做不到……不想再欠她什麼了,兩清了,正好……」

  「大人……」小路子哽咽著說,「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陛下,什麼都自己承擔?那麼多年了……明知道陛下心裡也有你,為什麼不早點說出來?如果你一早就說出來,就不會是今天這個局面了!」

  「說不出,是因為做不到,給不起……如果一早說了,如今的局面,怕是更糟了。不是沒想過邁出那一步,但是……終究邁不出……小路子,陛下國事繁忙,雖承諾照顧蘇家,但定有疏忽之處,他日我離開之後,過去對蘇家卑躬屈膝的人,怕是要反撲了,到時蘇家……還勞你多看護了。」

  「小路子明白……」他淚流滿面,緊緊抓著門板,「可是大人怎麼辦?」

  「我啊……」蘇昀淺淺笑了,「我自然是離開帝都……說起來,我這一生只有幾次踏出過帝都。都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萬里錦繡河山,未曾用雙足丈量過,終究是一種遺憾。能走多遠是多遠,什麼時候累了,走不動了,就在哪裡停下。」他輕輕地念著,「埋骨何須桑梓地,人間無處不青山……」

  「這一切是我自找的,與她無關,不要讓她知道。她那人啊……心腸總是不夠硬,祖父說過,陛下有蒼鷹俯瞰的寥廓視野,卻少了虎狼嗜血的狠辣無情,可若非如此,她就不是她了……」

  小路子問:「大人心裡,真心喜歡陛下嗎?」

  那畔沉默了許久,終於輕輕歎了一聲,說:「不如相忘於江湖。」

  到這時,我才摘下了斗篷,靜靜看著緊閉的門扉,無意識地上前一步,跪坐在門口,伸出手貼在門上,仿佛感覺到了他微涼的體溫。

  他絮絮說著:「陛下身邊貼心的人不多,她已不信我了,你不要讓她發現你為我送藥的事,否則她怕會連你也疏遠。你伴她多年,知她冷暖喜惡,換了旁人,我終究不放心。」

  小路子輕輕嗯了一聲,咬緊了下唇。

  我閉上眼,在腦海中描繪他的眉眼,曾經清晰的,模糊了,熟悉的,陌生了,甜蜜的,化為淡淡的苦澀……

  「我想為她做點什麼,可到最後,什麼都做不到。」他苦笑一聲,「你該回去了,否則她見不到你,會起疑心的。」

  「不會……」小路子顫著聲音說。

  「嗯,對了。現在陪在她身邊的是裴錚,她定不會注意到你的行蹤。」蘇昀笑了笑,「你回去吧,那些藥材就當我買下了,你找管家支銀子,日後她若問起,你就說變賣了,銀子拿給她看,她也不會多追究的。」

  小路子抬著淚眼看我,我垂眸看著門上自己的影子,依稀可以看見他的背影,在記憶裡,總是同杏花一道出現。春三月,杏花爛漫,他在樹下朝我淺笑,花瓣落在他的衣袖上,他輕輕拂去,被我抬手抓住了飛揚的花瓣。

  他無奈微笑,三分寵溺:「殿下,又分心了。」

  那時他教我念的詞,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我從地上站起,膝蓋微麻,踉蹌了兩步,小路子扶住我,我拉上斗篷,轉身離開。

  管家說:「你們要走了嗎?」

  我沒有回答,逕自離開,步出院子的時候,隱約聽到身後傳來吱呀的開門聲。

  小路子追了上來,我沉默著,大步離開了國師府。

  「陛下,回宮嗎?」小路子哭過的聲音微微沙啞。

  「去天牢。」我說。

  五爹說,朱果、熊膽粉、銀杏子乃熱性藥毒,只能暫時壓制毒性,七蟲七草膏的毒只有制毒者本人才知道如何解,這毒是南懷王下的,自然也只有找到他了。

  難怪蘇昀覺得自己能取信于南懷王,他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南懷王手中,背叛他就意味著喪命。

  難怪劉綾會說「有些聰明人喜歡做蠢事,不可不防」,因為蘇昀寧願選擇喪命,也不願意選擇與南懷王同流合污。

  小路子說:「那毒是蘇大人在鵬來鎮的時候被劉綾下的。」

  找不到南懷王,至少能找到劉綾。

  煥卿……

  心口一陣刺痛,我努力想忽略那種疼痛,卻始終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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