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寡人有疾 | 上頁 下頁
九四


  小路子愣了一下,點頭道:「是。」不刻便有兩個宮人擔著大火爐置於殿下。

  我自龍座上走下,小路子手捧著卷宗,亦步亦趨跟於我身後。

  爐中火慢慢燃起,給著冰冷的宮殿增了幾分暖意。

  我從小路子手上抽出第一卷,撕成兩半,扔入火堆之中,火舌在頁腳一舔,迅速吞沒了白紙黑字。

  「這些資料,寡人沒看過,也不會去看。朝中大臣,或者是明德一朝的老臣,或者是崇光之後,由寡人親手提拔起來的後起之秀,個個都是國之棟樑。爾等為國盡忠,擔君之憂,寡人自然心中有數。」一冊冊罪證助長了火勢,我抬眼看向百官,「官場虛禮往來,規則如何寡人並非不知,法不外乎人情,人情放諸四海而皆准。過去寡人年幼,內閣輔政,于朝政有所怠慢,讓有心之人鑽了空隙。罪人先罪己,國之失者,亦是寡人之過。」

  群臣巍巍拜倒,連聲道:「臣等惶恐,陛下恕罪……」

  我看著爐中大火,淡淡笑道:「過去種種,便如這爐中大火化為灰燼,寡人既往不咎,諸位還是我大陳的臣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擔君之憂,同樣的事,寡人希望以後不再發生。如有再犯,進這火爐的,就不再是一冊罪證而已了!」

  群臣三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抬起頭,對上易道臨的目光,晦暗深沉,對峙了片刻,他終於屈膝拜倒,三呼萬歲。

  我轉身登上龍座,裴錚噙著笑向我看來,我頓時有種被看破的窘迫感,抬手在鼻尖掩飾性地摸了摸,微低下頭。

  坐上龍座,我朗聲道:「即日起,裴錚卸任丞相一職,自此廢丞相一職,重置三公,共理內閣。大司馬一職,由易道臨擔任,蘇禦史改任大司空,諸位可有異議?」

  「臣等無異議。」

  我笑了笑,看向易道臨,「南懷王一案由你和蘇昀一同負責,三天之內,務必找到南懷王!」

  二人稽首道:「微臣領旨。」

  退朝之後,易道臨在宣室同我說:「微臣沒有想到,陛下會燒了罪證。」

  我盤腿坐在案前,無奈一笑:「不燒還能如何?法不責眾呐……易卿家,此案由你全權查辦,涉案人員只廣,涉案金額之多,你心中有數,你自問,有能力拔起這條根之後,再在短時間內培植一個完全乾淨的班底嗎?」

  易道臨沉默了。

  「前腐後繼,或者十年,或者二十年,水至清則無魚,朝廷是不可能徹底乾淨的。少時寒窗為大濟蒼生,進了這個泥潭,還能保有這樣懷抱的,少了,沒了。朝中四品以上官員,查下去沒有一個乾淨的。寡人殺得完嗎?」我搖頭,歎了口氣,「殺不完的……過去千年,從未有人能肅清,寡人也自問不能。只要他們都忠於寡人,細微之處,也不必察察為明。裴党蘇党,南懷王黨,能從今變為王黨,也就足夠了。」

  易道臨說道:「希望能如陛下所願。」

  我歎氣苦笑:「先將南懷王這根肉中刺拔了再說。劉綾還沒沒有招供嗎?」

  易道臨搖了搖頭:「南懷王既然讓自己的女兒試探蘇昀,怕也是沒有親情淡薄,連女兒都能捨棄,恐怕也不會讓她知道自己的下落。」

  「蘇昀那邊如何?」我想起他今日朝上的沉默,心下忽地一沉。

  「昨夜搜尋一夜無果,宮裡宮外都搜查過了,但南懷王狡猾之極,只怕沒那麼容易露面。」

  我煩惱地按了按額角,「把他的親信,全都問斬了,城外親兵招降,派人南下抄他的家,按例是應該抄他九族,但寡人新婚,大赦天下,改為流放吧……」

  「陛下……」易道臨頓了頓,斟酌著問道,「可曾問過鳳君,南懷王可能的所在。」

  我愣了下,「沒有,怎麼了?」

  易道臨說道:「鳳君與南懷王亦曾有勾結,目的為何,微臣雖不知,但雙方關係匪淺。或許南懷王的下落,鳳君能猜到一二。」

  我知道他不喜歡在床上與我談公事,因此也沒有再去煩他,今日又削了他的官。

  我幽幽歎道:「易卿家,裴錚,是把鋒利的刀呢……」

  易道臨怔了怔,道:「誠然如此。」

  「寡人卻將他掛在床頭裝飾,他會不會心存怨懟呢……」

  易道臨低頭乾咳一聲,尷尬道:「那是陛下的家事。」

  我也覺得自己失言了,無奈笑道:「你說的是,寡人自會問他,你且退下吧。」

  煩,真煩……

  我翻來覆去地看著手心手背,卻始終想不到兩全之法。

  「小路子,鳳君呢?」我悠悠喊道。

  小路子自門外小跑進來,答道:「回陛下,鳳君在寢宮。」

  我撩了下擺起身,道:「擺駕。」

  與其我一個人煩惱,不如拉他一起煩惱。

  我這好不容易收回來的權啊……到底是放,還是不放呢?

  到這時我才明白國師當年說的話,當國君,不可有心,不可動情。找一個不是很喜歡也不討厭的人過一輩子就好了,如此便不必整日裡憂心著他的憂心,怕委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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