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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第四十八章 血腥

  刺鼻的血腥味讓我皺了皺眉頭,裴錚將我攬在懷中,轉頭對外下令:「走。」

  一百多人在無聲地廝殺,只聽到刀槍劍戟的碰撞聲,長劍刺進血肉,劃開衣帛,雖沒有目睹,但那細微的聲音讓人即使閉上眼睛也能想像。

  一將功成萬骨枯,古來如此。

  清理過戰場之後,這裡什麼痕跡也不會留下,那些死去的人,歷史也記不住他們的名姓,只記得或成或敗的將,還有浮華與榮光。

  感覺到裴錚的掌心微微出汗,我仰頭看他,見他唇色似乎有些發白,疑惑問道:「裴錚,你不舒服嗎?」

  他笑著搖了搖頭,說:「無事。」

  我揶揄地看著他:「你之前還取笑我,難道你也暈車了嗎?」

  裴錚點了下我的鼻尖,笑道:「你可是在幸災樂禍?」

  「豈敢……」我瞥了一眼漸漸遠去的戰場,回頭看他,笑著說,「我感動呢,這算是有難同當嗎?」

  「你果真希望如此?」他挑了挑眉梢,似笑非笑。

  我搖頭笑道:「不要。有福我享,有難你當。」

  他悠悠答道:「微臣領旨。」

  我乾咳一聲,低下頭,眼神閃爍著望著角落,低聲說:「從今天起,你該改口了……」

  頭上傳來他一聲輕歎,環著我的手臂慢慢收緊了,細細密密的吻落在我的耳後,不含任何欲念的輕吻。

  「民間百姓,都是怎麼稱呼自己的夫君的?」我把臉埋在他胸口,不敢抬頭看他的神情,只低低聲地問,「是叫相公,還是叫官人,或者其他?」

  「這要分場合了,看是在床上,還是在床下。」裴錚輕笑一聲,氣息噴灑在我耳後,我覺得自己的耳根已經開始發燙了。

  「你與旁人不同,在人前,自然只能喚我鳳君,人後的話……」他的唇瓣在我耳垂上廝磨,低聲說,「我的名字叫錚。」

  我的聲音細如蚊鳴,心如擂鼓。

  「錚……」

  「乖。」他聲音含笑,輕揉了一把我的臉頰,「不想把馬車當婚房,就別再說話勾引我了。」

  我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冷哼一聲推開他,別過臉看外面,強迫自己不要再轉頭看他。

  連「錚兒」二字那麼肉麻都叫過了,還有什麼說不出口的。

  寡人這是在羞澀個什麼勁兒啊!

  我撐著下巴心想,可能是當時喊的時候沒往心裡去,存的是故意勾引他的心思,半是玩笑半是虛情假意,如今卻不一樣了……

  還有幾裡路就到皇宮了,拜過父親母親,我們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這幾裡路很短,這十年很長,但終於還是走到了盡頭。

  百官早已先到一步,迎著馬車進了皇城之後才尾隨而入。

  我和裴錚下了馬車,攜手走上八十一級臺階。殿門大開,母親與二爹並肩于龍座之上,四位爹爹兩兩分坐兩側。

  我是天子,跪天地,跪列祖,不跪人。

  宮人膝行捧酒上前,我與裴錚一人一杯捧起,向母親緩緩一拜。

  母親接過酒杯抿了一口,哽咽著說:「突然好憂傷,女兒沒了……」轉手將酒杯放到託盤上,又接過裴錚的酒,咬牙瞪著他:「養大狼崽叼走了小油雞!」

  我抽了抽嘴角,說:「母親,你喝酒吧。」

  母親仰頭灌下,嚶嚶哭泣。「女兒大了,胳膊肘都往外拐,還沒拜完呢就幫女婿說話了……」

  二爹一臉複雜地看著裴錚,勉強咽下了酒,看著手中空杯,一副不勝唏噓的模樣,抬頭看了看我,看了看裴錚,又是低頭一歎。他抬起右手在我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笑道:「豆豆好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

  昨日還是他捧在掌心裡的小豆豆,今日便要嫁作人婦了。

  我自小聽著二爹的傳說長大,他是陳國的英雄,是母親的英雄,也是我心中不會老去的神話。他禦下嚴厲,恩威並施,對我卻只有無奈和寵溺。我想學劍,他便讓人尋來武林至寶繞指柔。我想學琴,他抓來江湖第一的造琴師傅砸了萬金做成名器。我什麼都不想學了,他也只有無奈一歎,揉揉我的腦袋說:「好,豆豆不想學就別學了……」名劍名琴,從此擺在內府庫裡積灰。

  文不成武不就,父君很是憂傷,母親幸災樂禍,捏著我的鼻子說:「看你這慫包樣,什麼都不會,以後怎麼振朝綱。」

  二爹淡淡道:「她不會,別人會就可以了。我的女兒,生來就是要讓人伺候的。」

  我抱著二爹大腿撒嬌:「還是二爹好……」

  小時候仰斷脖子都看不到他的眼睛,他便拎著我坐在他手臂上,一轉眼,我已到了他胸口,一抬頭,依稀可見他眼角的細紋。縱然他俊美威嚴依舊,甚至魅力更勝從前,但終究是老了。

  尤其是在此刻……

  我忍著鼻酸,沖他傻笑。

  二爹說:「他若欺負你,我定不饒他。」

  裴錚笑著答道:「不敢,不會,不能。」

  父君沾酒必醉,一醉臉必紅,漆黑的雙眸仿佛漾著柔柔水光,唇畔含笑,微微點頭。

  對我的態度,父君比二爹糾結得多。二爹想讓我萬事順心如意,當個昏君還是淫君他並不在乎,只要我快活就好。父君想讓我當明君,又狠不下心訓導我,想教我讀書識字,我又扶不上牆。他高高拿著戒尺,我眼淚汪汪望著他,他便打不下去,最後一聲長歎,扔了戒尺俯下身抱我,喃喃說:「豆豆還小,不急不急……」這句話一說就是幾年,直到最後沒辦法了,把我扔去太學府交給別人教導,他又放心不下,便三天兩頭地去太學府傳道授業,順便看我罰站。我在屋外,他在屋內,透過窗委屈地看著他,看得他分心,一堂課講得斷斷續續,最後被母親拉回了宮。

  「慈父多敗兒。你們五個當爹,一個比一個寵得不像話,早晚豆豆要當個荒淫無道的暴君。」

  五個爹爹想了一番,攤手道:「沒辦法了,那就當吧。」

  大不了,他們就一輩子給姓劉的母女當牛做馬,鞠躬盡瘁了。

  結果姓劉的老女人吃醋了,把他們全拐走了,連小阿緒都沒給我留下……

  想到這裡,我恨恨地回頭瞪那個老女人一眼,看到她眼眶發紅,輕輕歎了口氣。

  算了,雖然她沒少折騰我,但也算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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