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寡人有疾 | 上頁 下頁
八八


  不等我和裴錚敬酒,三爹和四爹已經自己喝上了,沒什麼惆悵情緒,打了個酒嗝,臉上微紅,笑呵呵地摸摸我的腦袋,說:「再來一杯……」

  三爹是個簡單的人,自己沒辦法變得複雜,就把別人想得跟他一樣簡單,永遠直來直去,簡單快活。我童年時常隨他闖蕩江湖,幾個爹爹裡與他相處便像忘年好友一般。不過他總是會不小心害我摔傷、擦傷、磕傷,然後被四爹削……

  母親說,他們幾人,三爹負責和豆豆玩,四爹負責被豆豆玩,她負責玩豆豆。這般不負責任的話她都說得出來,我真替她感到害臊。

  四爹就算喝得微醺也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他不怎麼會笑,是不會,而不是不笑,但是他的眼神能清楚地傳達他的情緒,幽深而溫柔。

  五爹接過裴錚的酒杯時,動作微頓了一下,眉頭一皺,抬眼看向他。五爹素來愛整人,尤其是母親,尤其是拿著我當藉口理直氣壯地整母親,有時候幾個爹爹也會倒霉,除了二爹。

  我看他望著裴錚的眼神,心頭咯噔一聲:難道以後輪到裴錚倒霉了?

  裴錚笑容不減地接受五爹審視,五爹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隨即也釋然了,飲下兩杯酒,然後交給我一個綠色瓷瓶,說:「助興用的。」

  我手一抖,險些把瓶子砸了。

  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唉……這一家人,沒一個靠譜著調的。

  裴錚笑而不語,拉了下我的手,引著我向外走去,在八十一級臺階之上,俯瞰天下。

  文武百官徐徐拜倒,聲音在崇德殿前迴響。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鳳君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話其實不怎麼動聽。我若萬歲他千歲,那之後的九千歲,我豈不是真的孤家寡人了?

  正是七月七日,百官拜完之後,夕陽已斜,明月初升,掛在崇德殿邊上,拉長了影子。

  「我累了……」我長長歎了口氣,說,「這一天好長。」

  還要夜宴群臣,還要登樓賞煙火,與民同慶。只有現在得一炷香時間喘口氣。

  裴錚笑道:「皇帝便是這般不好當,處處要讓人看著。」

  我在躺椅上一座,已經昏昏欲睡了,無力道:「肚子餓……」

  肚子餓,卻又吃不下,勉強咽了幾口燕窩粥,便和裴錚分開,各自換晚上要穿的禮服。

  我有氣無力地閉著眼睛,張開雙臂讓宮人伺候著更衣,小路子低聲道:「陛下,易大人和蘇大人來了。」

  我睜開眼,說:「宣。」

  仍是一身黑紅相間的龍袍,下擺較窄,方及地。我撫了撫袖口,抬眼看向進來的兩人。

  「都部署好了嗎?」

  易道臨稽首道:「西市殺手盡皆誅殺,一個不留,消息封鎖住,南懷王見陛下無恙,必知事蹟敗露,如今朝中南懷王的人馬已經被盯住了,宮門全閉,他們插翅難飛。」

  半月來利用裴蘇兩黨的互相攻訐頻繁換血,徹底打亂了朝中局面,如今皇城內外的守衛已經徹底收回,兵權也在我手中,南懷王想活著出帝都,只怕沒那麼容易了。

  大喜的日子,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血濺喜堂。

  我轉頭看向蘇昀:「城外如何?」

  蘇昀道:「已扣住南懷王的三千親兵和寶船,截斷所有出京路口。」

  蘇昀借出殯之機,拿著我的令牌和虎符出城調兵,反埋伏于南懷王埋伏的兵馬,切斷他的後路。

  他本就掌握了南懷王大部分暗線,這些暗線由他自己來切斷,再合適不過了。

  除去南懷王,從此陳國就徹底擺脫了郡國並存的局面,普天之下,盡皆王土。

  我長長松了口氣,微笑道:「你們兩個功不可沒,事成之後,皆位列三公,共掌內閣大權。」

  「微臣本分。」易道臨俯首道。

  蘇昀垂眸不語。

  我心中一動,又道:「除此之外,你們還有什麼心願,寡人定會幫你們實現。」

  蘇昀睫毛輕顫,稽首道:「請陛下准許微臣辭官還鄉。」

  我笑容登時僵住,冷然道:「蘇卿家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在威脅寡人嗎?」

  「微臣不敢。只是經此一役,縱然百官不敢再提,但蘇家背叛陛下在前,出賣同僚在後,在朝中難以立足。結黨營私、以權謀利、欺上瞞下……竊國之罪,蘇家雖九死難恕其罪,不敢再居高位,微臣不願陛下難做,請陛下准許微臣辭官還鄉。能保蘇氏一族安然,微臣長感皇恩浩蕩。」

  我緊緊盯著他,他深深低下了頭,讓我看不見他的臉,他的眼,他的神情。

  易道臨眉心微蹙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不以為然和惋惜。

  我看著易道臨問道:「易卿家,以為如何?」

  易道臨回道:「蘇禦史言之有理,只是國失棟樑,著實可惜。」

  蘇昀道:「我大陳地域遼闊,不可知者數矣,蘇昀願遊歷四方,遊學著書,弘揚國威于四海。」

  他竟是去意已決了……

  我忽地覺得悲哀,心頭仿佛被蜜蜂蜇了一下,又疼又麻。

  「你們蘇家門生遍天下,但樹敵也不少,一朝落敗,保全容易,要安生怕是難了。寡人應承你,天子腳下,不會有欺壓蘇姓之人。」

  蘇昀撩起下巴,跪倒在地,彎下腰,額頭輕觸地面,說:「謝陛下成全。吾皇萬歲。」

  我拂袖轉身,不忍再看。

  「你們退下吧。」

  門緩緩地開合,我忽地想起易道臨之前欲說還休的眼神,心中一動,吹響了暗哨。

  一個身影像是憑空出現一樣落在我前方。

  「去聽聽,易道臨和蘇昀都說了些什麼。」

  有個聲音告訴我,我可能錯過了什麼……

  「小路子,你在看什麼?」出門前,我看到小路子扒在門邊探頭探腦。

  小路子僵了一下,隨即轉過身面對我,吞吞吐吐道:「沒、沒什麼……」

  我挑了下眉,哼哼兩聲冷然道:「你這是打算欺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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