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寡人有疾 | 上頁 下頁
五三


  在這一點上,父君與我不同,或許是因為所處的位置不同,他覺得純臣不易利用,不如有私心的能臣。他一世為臣,多數時候是站在臣子的角度去思考大局。我二爹雖名義上是大司馬大將軍,但也是陳國的鳳君,過去還是武林的盟主,是永遠的上位者。坐的位子不同,看待局勢的眼光自然也不一樣。

  早些年,裴錚與父君相像,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圓滑地周旋於各黨派之間。父君理想中的朝廷格局,就是三派鼎立,以互相制衡實現朝政穩定,避免一黨獨大,功高震主的局勢出現。這樣的朝局維持到了明德十三年,不曾有過絲毫差錯。然而父君卻在離職之時,似乎有意打亂了這一局勢,他拂衣而去,留下了崇光元年的朝政亂相,那時我看不明白,也沒有想過去問,只是不動聲色觀察著。

  裴錚因師從父君,為相之初,處世之道與父君相似,有小沈相之名,但不過三年,便沒有人敢再這麼喚他了。我總覺得,是父君看錯了裴錚,這人偽裝得溫良順從,事實上卻多了一根如我二爹那般不甘居於人下的傲骨,一日得勢,便囂張跋扈。父君當初有意撥亂朝政這一潭水,卻是要讓裴錚趁機立威,撥亂反正,肅清懷有異心之徒。一朝天子一朝臣,明德朝的老臣陸陸續續被裴錚除掉了,只剩下最後的蘇黨,如果有一日蘇党也折于裴錚之手,朝廷豈非他裴錚一黨獨大——這原是父君不希望看到的局面,他扶持裴錚之初,可曾想到會有這一日?

  我並非不贊同父君的政見,但到底像二爹更多一些,即便能力遠不及二爹,不足以掌控全域,卻也不能任由自己為他人掌控。

  縱然那人是裴錚。

  過去我勢不如人,只能在他面前裝傻,但裝不了一輩子,是我的,終究是要收回來的。

  我讓易道臨先著手失火案,無論是人為還是意外,都有人要為此付出代價。

  失事現場的火已經撲滅了,剩餘煙火也已經被隔離,但其他一切都保留原樣,我讓衛兵將整片地區圈起,以防有人做手腳。

  不治死亡的是離失火點最近的一個小卒,背部據說被炸出一個血窟窿,爆炸開的煙火引燃了附近的存貨,其他人因為跑得及時,多多少少保住了一條命。

  易道臨勘察現場,我另外派了一隊人清點損失。因為失事地點靠近官署,許多資料卷宗又屬易燃,清點之下,才發現最近一間資料庫幾乎被燒毀了將近七成。

  我眼皮一跳,問道:「被燒毀的都是哪些?」

  「回陛下,被燒毀的資料包括歷年官員考核記錄,各郡縣財政年報。」

  倒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資料卷宗,失火之時,眾人都忙著救人救火,那地方因火勢太大又素來沒有人去,因此救火稍遲,毀損過半。

  女官署亦被殃及。裴笙手臂劃傷,右手灼傷,上過藥後便也無大礙了,此刻正領著幾位下屬清點現場,被燒毀的是部分宮人的名單資料。

  「陛下。」裴笙見了我,福了福身,聲音也微啞。

  「裴學士,此處便交由你和易卿家了,寡人另有要事。」我乾咳了一聲,隱約覺得氣氛有些微妙。

  裴笙微笑著說是,又向易道臨行了禮。如今易道臨的品秩高於她,向他行禮也是正常,不過易道臨似乎不怎麼待見她,眉心微皺了一下,別過臉去,幾不可聞地冷哼一聲。

  我素知易道臨不看好蘇党,對裴錚更是沒好感,沒想到他連個小女子都不放過啊……

  裴笙方才好歹算救駕有功了,我回頭還得封賞她一番,此刻見易道臨這般態度,也有些尷尬,便繼續乾咳,說:「那什麼……兩位卿家合作愉快。」

  這兩人,似乎都沒怎麼賣我面子……

  我摸摸鼻子,灰溜溜走了。小路子那邊說,方小侯爺把他家夫人接走了,賀蘭連片衣角也沒傷到,只是嗆了幾口煙,如今挪了個窩修養著。

  其實賀蘭那院落雖在火勢範圍內,但因為離得並不算最近,只要第一時間逃開便也無事。我想自己是被裴錚嚇唬到了,出了事,第一反應便是有人要害賀蘭,或許事實並非如此,這只是一場意外也說不定。

  應付過蓮姑和阿緒的殷勤慰問之後,天色已經暗了,晚膳比平時晚了一些,宮人掌燈上菜。

  「陛下,蘇禦史要如何安置?」小路子小心翼翼地問,「蘇禦史乃外官,要留他夜宿宮中嗎?」

  蘇昀因被太醫下了重藥,眼看天色漸暗,他仍沒有蘇醒。朝中官員不得夜宿後宮,這是規矩,不過他有傷在身,還是為救寡人而傷,讓人這麼送他回國師府也不合適。

  「派幾個宮裡的老人服侍他,其餘之事,等他明日醒來再說吧。」我揮了揮手下令。

  「陛下,恐怕不妥吧。」

  殿外突然飛來這麼一聲,嚇得我手一哆嗦,險些掉了筷子。我愣愣抬頭看向來人,猛地想起還有那麼一遭——裴錚說什麼來著,今晚要留宿宮中!

  對,我是答應了沒錯,不過這個時間點他應該留在寡人給他指定的活動範圍吧!

  裴錚就在我直勾勾的瞪眼下走到我跟前,像在自己家一樣自然地坐下,撫了撫袖子,不待他發話,小路子已經自覺地幫他上碗筷布菜了。

  「你……」我很用力地咬字,頓了頓,又接著咬字:「你……來做什麼……」

  裴錚挑了下眉,像是聽到很奇怪的問題似的,輕笑著反問道:「陛下以為呢?」

  我艱難地說:「寡人雖許了你留在宮中,但夜已深了,後宮中有規矩,入夜不得擅自行走。」

  「後宮亦有規矩,外官不得留宿。」裴錚輕巧駁回一句,「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陛下既已破了一回規矩,又何妨再破一回?」

  「事從便宜,蘇禦史有傷在身,故才破了回規矩。」我上下打量他兩眼,忽起了調戲之意,掩了嘴竊笑道,「裴相你若也有難言之疾在身,寡人便也免了你的規矩。」

  裴錚故作疑惑地皺眉問道:「陛下說什麼規矩?」

  我善意地提醒他:「後宮規矩,入夜不得擅自行走。」

  裴錚微笑點頭:「甚是。微臣來之時,尚未入夜,如今入了夜,微臣也不打算擅自行走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緩緩問道:「你是說……你留宿寡人的寢宮?」

  裴錚笑道:「微臣遵旨。」

  「裴錚!」我刷地站起來,怒而掀桌,「你這臭流氓!」

  裴錚笑容依舊:「謝陛下誇獎。」

  我坐下來,淡定地捧起飯碗,吃飯。

  相對無言,惟有淚千行。

  奇怪,按理說,我母親是個死不要面子的人,怎麼我就沒她這缺點,跟裴錚比流氓、比無恥、比無賴,沒有一次能占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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