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寡人有疾 | 上頁 下頁
五二


  我讓裴錚先回丞相府,結果他竟然大膽抗旨。我怒瞪他,表示於禮不合,他無所謂地笑了笑,說:「是嗎,所以呢?」

  我頹然望著他,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我險些就崩在那兒了,他硬要進宮護駕,我再扛著「禮制」這面大旗,估計也攔不住他。崇光新政後,革除舊弊,許多舊禮也都已經不興了。他先前不過是在群臣面前礙著我的面子才應下的吧。

  我有些羞惱地讓小路子把他領去離我的寢宮最遠的那間宮殿,而後才去宣室見易道臨。

  他早已等候許久。

  不只是在宣室外的這一炷香功夫,他等了整整五年,從崇光元年,到如今崇光五年。

  我還記得當年太清池畔的探花郎,但讓我記住他的,卻不是那一日的瓊林宴,而是早在瓊林宴之前,我易裝潛入太學府,暗中考察諸學子。

  三人論政,一人說:「他日必是蘇黨天下。」

  另一人說:「未必,幾位輔政大臣貌合神離,黨同伐異,沈相分明讓他們相互制約以持平衡,真正的權力仍在皇家手中。」

  第三人沉默不語。

  那二人問他:「你如何看這局勢變化?」

  那人仍是沉默了許久,才發出一聲冷笑:「絳紫奪朱,非衣之禍也。」

  那時非但那兩人沒聽明白,我也沒聽懂,卻因為不懂而記下了。直到崇光新政後,滿朝文武成為一言堂,我才知道那人言語中的意思。

  絳紫為邪,朱為正,紫為一品朝服,朱乃皇權之色。一品權臣代帝而取之,非衣之禍。非衣者,裴也。

  崇光元年,裴錚仍在做最後的偽裝,在輔政大臣眼中,是一個循規蹈矩會做事也會做人的好青年,起于微末,不卑不亢,溫文儒雅,是各派爭相拉攏的對象,他們大概想像不到,在不久的將來,會被他們眼中的好青年一一扳倒。

  也是在那之後的某個瞬間,我恍然想起了易道臨的話。他的目光,看得比誰都遠,也比誰都准。一個冷眼看透了局勢的聰明人,怎麼會為那樣可笑的理由放棄翰林院的大好前程,選擇了自我放逐,隻身赴朔方?

  他定然別有圖謀。

  半年前,我讓暗門的人送了一封信給他,上面有兩句話。

  一句是他當日說過的。

  另一句是我問他的:何謀,何黨,何時歸。

  他回了我一個字:王。

  今日我看著眼前的青年——西北的風霜是一場宛如重生的洗禮,在那種環境中生存下來的人,有著雪壓青松不彎折的蒼翠與堅毅。他已洗去了弱冠之年的青澀,當年那大白臉啊……怎麼還是曬不黑啊……

  我盯著他英俊得幾近冷峻的面容,笑了。這人,在五年前,誰都想做蘇黨的時候,他

  就看到了未來裴黨會坐大,而他卻依然選擇了做天子党。那時離開,是因為他看得透徹。當時輔政大臣大權在握,裴錚萬事俱備只欠我這個傻瓜點頭。以他的資歷和地位,鬥不過根基足深、門生眾多的蘇黨,也鬥不過後臺夠硬、準備充分的裴錚。在兩黨之爭中,想要保持中立,就必須有足夠的本事。沒有本事想中立,只會成為兩黨相爭的炮灰,有本事的人,卻能成為兩黨爭相拉攏的對象。

  他走得夠遠,避開了波詭雲譎的崇光初年,磨練自己,經營自己,直到五年後,他相信自己能夠獨當一面,也相信我能給他支撐的一天,他衣錦榮歸帝都。

  我與他……雖早有緋聞,卻多年未見,雖多年未見,卻神交已久。

  想來蘇昀都不知道,我與他暗中來往已久。

  「易卿家,別來無恙……」我的聲音仍有些嘶啞,其實並非不能說話,那話是我讓太醫騙別人的,只不過當時對著裴錚和蘇昀,我不知該說什麼,只好裝啞。

  易道臨頗有些風霜之姿,躬身道:「吾皇萬歲。」

  我笑著讓他平身:「五年未歸,你覺得帝都可有變化?」

  「雖昌盛許多,但妓館林立,夜夜笙歌,物價翻倍。唯一不變的是,貪官污吏還是一樣多。」

  「咳咳……」我乾咳兩聲,心想這易道臨實在是太敢說了。他是捏准了寡人不會動他吧……

  「想必你在朔方也時時關注著帝都局勢,如今境況如何,你必也清楚。」

  易道臨卻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片刻後,問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問題:「陛下既要封裴相為鳳君,何以還要對他下手?」

  我笑了。「寡人真是想不到,易卿家你在朔方五年,反而變單純了。」

  易道臨一怔,白皙依舊的面上閃過一絲窘迫。

  我喝了口茶潤喉,緩緩道:「這朝中,五品以上,怕是沒有一個乾淨的,要細了查,都得死個幾次。法不避權貴,只是一個藉口。鳥盡弓藏,說得雖難聽,卻是本質。寡人登基之初,年尚幼,威難以懾群臣,力不足振朝綱。輔政大臣名為輔政,實為攝政,目無君上。貴族公卿驕奢淫逸,舊弊難除。父君沈相設立的幾位輔政大臣多麼微妙,讓他們互相勾結又互相陷害。昔日鄭伯克段于鄢,曾曰『不義不匿,厚將崩』,那些人多行不義必自斃,寡人當時收拾不了他們,自有裴錚代為收拾。如今該收拾的不該收拾的也處理得差不多了,寡人也是時候親政了……」

  「裴錚啊……」我輕歎了口氣,別過臉看向案上的玉璽,面上依稀還殘留著他指尖掠過的溫度。他自然是個聰明人,我在他面前亦非做戲,在他面前的那個人,是豆豆,坐在這裡的,是相思。「易卿家,你說自古有幾個皇帝,喜歡看著外戚坐大的?皇后也好,鳳君也罷,政治聯姻也通常是過河拆橋。寡人是皇帝,這天下,是一人之天下,非二人之天下。天下萬民是寡人的,他裴錚,也是寡人所有。」

  其實我喜歡他抱著我,親吻我的感覺。那樣親密的感覺,只有他曾給過我,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我可以讓自己做回那顆小紅豆,但更多時候不行。

  我既然坐在這個位子上,就不能只是單純的紅豆。

  可惜他總也不明白,不明白我原是什麼樣的人,我該是什麼樣的人,不明白我們之間的從屬關係。

  他是我的,我卻還不是他的。

  我向來是比較喜歡純臣的,像易道臨那種純臣,雖然有時候不夠圓滑,說的話不討人喜歡,但這種人安全,因為簡單,只有一根忠骨。

  君要臣死的時候,他最多仰頭罵幾句「老天不長眼啊」,然後慷慨就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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