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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


  ▼番外:後來的事

  劉琛是延熹三年舉行大婚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迎娶了一名小門小戶的秀女,許她以皇后之位。那個女子沒有傾城之貌,也沒有顯赫家世,朝臣與太后皆有非議,但此時的劉琛做什麼決定,已不是他人能輕易阻撓的了。居涼關外,他徹底俘獲了軍心,破除柔嘉公主的陰謀後,他雷厲風行地對世家問責,重罰了企圖棄城南逃的一眾官員,迅速重建自己的威望。這一次他沒有依靠定王的力量,在經歷了重重背叛之後,他終於真正成長起來,有了一國之君的模樣。

  他始終清晰記得劉衍向他請辭的那一日,他們叔侄倆在書房裡談了許久,茶越喝越清醒,然而越清醒,也就越痛苦。

  「經此一事,陛下已然能獨當一面,朝中再無人能威脅到陛下,臣也是時候功成身退,辭去議政王之職,還政于陛下了。」

  「皇叔這是要走?」他大驚失色。

  「臣自有更該去的地方。」

  劉衍說了許多離開的理由,他也知道他說的都是對的,北涼雖然俯首稱臣,歸順陳國,但賊心不會死,始終是個不安定因素,只有他坐鎮朔北,才能讓北涼真正安定下來。而要讓北涼真正地歸心,則需要三年五載,甚至更長時間的經營,最合適的人選,便是慕灼華。

  他恍惚想起了那年會試,他看到慕灼華的養蠻策,氣得失了理智,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對她心存偏見,抱有敵意。而真正與北涼征戰多年的劉衍,卻將那篇文章看進去了。大概是從那時起,她就走到了他身邊。

  劉琛忽然覺得茶有些苦澀,苦得難以下嚥,澀得說不出話。

  劉衍靜靜看了他許久,書房裡寂靜無聲,唯有燭淚在滴落。

  忽然,劉衍開口道:「有一日,灼華問我,既然酒中無毒,為什麼陛下還要給她令牌,讓她救人。」

  劉琛心頭一緊,低下頭不敢看劉衍的眼睛,他的目光如有實質地壓在他的頸上,劉琛自認無所畏懼,卻也在這一刻因為心虛而閃避。

  劉衍道:「我知道原因,卻不能告訴她。」

  劉琛攥緊了拳頭,他知道,自己是瞞不過他的。

  「陛下,自然是要當明君的。」劉衍笑了一聲,為他斟滿了茶,「明君,總是容易心軟的。」

  後來他已不記得劉衍是何時離開的,只看著杯中的茶沒了一絲熱氣,他喝下了那杯涼透的茶,恍惚間想起了許多事。

  想起了狩獵那日,她認真為他療傷,想起了皇家別苑,她散落在自己掌心的發香,想起了她哀傷而堅決地跪在自己身前,向來清明的雙眼盈著淚,求他放了定王……

  他也不知道慕灼華是何時走進自己心裡的,他只當她是意氣相投的知己,聰慧體貼的臣子,但細細一想,她和旁人又都是不一樣的,當她流淚的時候,他的心臟也會抽痛。於是在那一刻,感情沖沒了理智,他害怕看到她因劉衍之死而悲痛憤恨,不忍心看她跪地磕頭,他想把真相告訴她,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只是拋出了那枚令牌,放棄了那個假死的計劃。

  她永遠不會明白他的心思,因為連他自己,都明白得太遲。

  他是當局者迷,而劉衍是旁觀者清。

  至於慕灼華……

  呵,只是因為她從未真正在他身上用過心思,她的眼睛,只看得到一個人。

  終究他只能獨自飲下這杯沁涼的茶,任由苦澀浸潤了心腔。

  一夜未眠,初晨之時,他提著沉重的朱筆,在劉衍請辭的奏疏上寫下一個准字,撤去了他議政王之職,封他為朔北都護府的大都護,慕灼華為副都護,令二人前往朔北。

  太后說,陛下貴為天子,坐擁四海,想要一個女人,又何必委屈了自己?

  可他並不覺得委屈……

  他不願意為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感情,去毀了他最珍視的親情與友情,他也不願意折斷她的翅膀,將她囚在籠中聽她悲鳴。他失去的只是一段縹緲的相思,獲得的,卻是兩份真摯忠誠的感情。

  到這時,他才真正明白,為何父皇會將皇位傳給他。因為父皇相信他,一定能夠做出正確的選擇。

  延熹三年,他終於還是聽從了太后的安排,迎娶了一名秀女為後。她和慕灼華一點都不像,雖不是十分的美貌,望著他的時候卻整個人都會發光,他一說話,她便會紅了臉龐,笨拙得話也不會說了。她出身低微,本沒有想過會被選為皇后,大婚之日暈乎乎地將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掌心,直到洞房花燭夜,他挑落了她的喜帕,她仍是一臉如墜夢中的茫然和不安。

  她不聰明,尤其是在他面前,也沒有絕頂的美貌和出眾的家世,只有一顆真摯而熾熱的心,她望著他的雙眼溢滿了柔情和崇拜,沒有一絲的偽裝和敷衍。

  他從沒有想過在其他女人身上尋找慕灼華的影子,因為那對慕灼華是一種玷污,對旁人也是一種侮辱。

  延熹五年,他有了第一個皇子,初為人父,歡喜地大赦天下。兩年後皇后又有了身孕,不少聲音逼著他廣開後宮,多納幾個妃子,就連皇后也感受到了壓力,她含著淚攥著他的衣袖求他選秀納妃。

  他握著她冰涼的手問:「朕娶了其他女子,皇后會傷心嗎?」

  她猶豫著看了他一眼,壓低了腦袋,極輕地說了一句:「臣妾不能傷心的。」

  她雖出身普通,卻也從小被教育過,為人正妻,該大度賢惠,不能善妒,更何況是皇后,更要有母儀天下的氣度。

  他笑了笑,溫聲道:「你可以傷心,可以妒忌,只是朕不願意讓你傷心。」

  她怔怔看著他英俊而溫柔的臉龐,心頭一片酸軟和甜蜜,卻忍不住紅了眼眶,掉下淚來。

  年輕的天子擦去她溫熱的眼淚,溫聲道:「只是沒有了妃子,便要辛苦你了……」

  她紅著臉支支吾吾道:「才、才不辛苦……」

  服侍自己的夫君,怎麼會辛苦呢?她那樣真心地愛慕並崇拜著他,一絲一毫也不願意假手於人。他卻常會憐惜她事事親躬,擔心她累壞了身子。

  她笑著說:「原來在閨中,聽人說伴君如伴虎,如今才知道,陛下是天底下最溫柔的人。」

  他不禁失笑,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沉默了許久才淡笑道:「朕本也驕縱傲慢,看輕天下女子,只是曾經有個人,教會了朕仁慈……」

  她說這世間女子大多不易,讓他多給她們一些憐惜。

  而這樣的憐惜,她卻不需要。

  年少時的心動終究也只是一場夢,未曾抓住過,又談何放手,能與她一世君臣,便已是幸事。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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