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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


  朔北的冬天比定京更加冷冽乾燥,卻也沒有慕灼華想像的那麼難熬,後來她想,大約是身邊有人把她照顧得太好了。他知道她怕冷,便時時燒著地龍,下雪了,他也會及時為她添上外衣,她想念江南的瓜果,沒有說出口,他便讓人不遠千里地送來,他做的一切都是悄無聲息,如春雨一樣潤物無聲,讓她不知不覺中習慣了他的無微不至,

  他就像一個極具耐心的獵人,編織了一張鋪天蓋地的網,讓她深陷其中,甘之如飴。

  大概是在到達朔北後的第一個月,她便糊裡糊塗地睡進了劉衍的房裡,似乎是他說了這麼一句——反正你每天都會在我床上醒來,那何不直接搬過來睡?

  慕灼華覺得這句話也有些道理,便在劉衍那張大床上又添置了一副被褥——雖然經常也沒用上,她總是窩在他懷裡睡著的。

  沒有了慕灼華相伴,郭巨力獨守著大院子,哀怨地歎道:「小姐,你怎麼那麼容易被王爺糊弄啊,就這樣搬去和他睡了嗎?」

  慕灼華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閃著精明的光,低聲喃喃道:「自然是因為我也饞他的身子啊……」

  只是這樣的親密無間只在夜裡,到了白天,兩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劉衍要整頓朔北軍防,慕灼華要操心邊貿市場與各部學堂的籌備,常常到了深夜兩人才能見面說幾句話,說的也多是公事,當然也經常話沒說完,人便到了床上了。

  但她也不總是被欺負的那個人,到底是聰明伶俐的慕灼華,什麼事都要做到最好,就是在床上,也不甘心任人擺佈,過不多久,便能反客為主,在劉衍身上找回場子。只是她終究是個文弱書生,比不上恢復到了鼎盛時期的劉衍,每回的逆襲都像曇花一現,最後還是得乖乖窩在劉衍懷裡求饒。

  有幾次被他欺負得特別狠,是因為她被人當街攔下來告白了。

  北涼人的性子就是這麼直爽,喜歡就說,也不怕被拒絕,只要把自己的心意傳達到了,他們也就滿足了。

  陳國人的性子卻隱忍克制,明明愛極了,卻總有這樣那樣的顧慮,不敢說出來,不敢公之於眾。

  慕灼華自有溫和的法子打發了示愛者,若被劉衍撞上了,方法則會冷酷許多,沒有人不怕發怒的大都護,在他面前唯有恐懼與腿軟,能做的也只有求饒和滾蛋。

  末了只留下慕灼華一個人,訕笑著面對劉衍的妒火。

  她被他摁在懷裡,懲罰性地強吻她的雙唇,低啞的聲音埋怨她太招人喜歡。

  慕灼華靠在他懷裡,笑著說:「你也招我喜歡呀。」

  劉衍微怔一下,心頭那股怨氣便被她這輕輕軟軟的一句話吹散了。

  慕灼華含著笑看他:「我想到了一個法子,可以一勞永逸地擺脫這些煩惱。」

  劉衍好奇問道:「什麼方法?」

  慕灼華湊到他耳邊,吹著氣輕聲說:「劉衍,我們成親吧。」

  她以為劉衍會驚喜若狂,但他只是有些疑惑地望著她,仿佛沒聽清她的話,但他其實是聽清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你……」扶在自己腰間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向來溫潤的聲音驀地變得沙啞,「可是認真的?」

  慕灼華烏黑濕潤的杏眼中盈滿了笑意,眉眼彎彎,漫天星光不及她眸中璀璨,她笑著問道:「你不高興嗎,你不願意嗎,你害怕了嗎?」

  高興?何止是高興……

  願意?又何止是願意……

  害怕……

  劉衍垂眸一笑,溫熱的雙唇印在她光潔的額上:「灼華,我無所畏懼,只怕你受了委屈。」

  那個吻輕輕的,落在心上,卻是沉甸甸的,按在了她心尖最柔軟的地方,讓她酸痛且甜蜜,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緊緊環抱住他,低聲呢喃:「我也捨不得你受委屈……」

  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她的心是個空空的罎子,有人耐心地一點點注入溫暖的水,直至溢滿出來。

  他曾攀過最險峻的山峰,見過最炫目的風光,也曾跌落最黑暗的深淵,身陷最絕望的泥淖。他看淡了浮華,卻仍然願意陪她再走一遭這人世,看她冉冉升起,光芒四射,成為他的驕傲。

  他從不說委屈,卻讓她心疼了。

  她握住他的手,將自己柔軟的手掌貼進他的掌心,十指相扣,不分彼此。

  「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她低頭含笑,面上有一抹羞澀的胭脂色,「夢到我穿著鮮豔的嫁衣,等著你來娶我,可是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你。」

  劉衍呼吸一窒,忍不住用力握緊了她的手,啞聲喚道:「灼華……」

  「可我為什麼要等呢?」她微微仰起頭來,目光灼灼,豔如芳菲,「一直以來,都是你在遷就我,包容我,你走了很遠的路,而我始終在等你。現在我不想等了,最後這一步,讓我走向你,好不好?」

  在那個夢裡,她掀開了蓋頭,打開了門,才看到他就在門外。

  原來他也在等著她,等著她打開最後這扇門。

  或許是北涼人的熱情勇敢感染了她,讓她也想在這輩子裡有一次不顧一切的告白,讓他知道,自己很愛很愛他。

  她早已決意孤獨終老,若不是與他相遇。

  這一生自詡聰明,算無遺策,卻唯獨算錯了自己對他的感情。

  她害怕失去,唯有在他懷裡,無所畏懼。

  回應她的,是覆在唇上那個溫柔到了極致的吻,還有唇齒間沙啞深情的呢喃

  ——「好。」

  他知道她的心是小小的門扉緊閉,但他從未想過放棄。

  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他願意以任何的形式或關係和她在一起。

  世人敬他、畏他、恨他,唯有她看到他的溫柔與脆弱。她說他在包容她的任性,卻不知道自己也是他的救贖。開在懸崖邊的那朵桃花,灼灼其華,是他在黑暗裡看到的唯一的色彩,是他離魂三日,徘徊在生死邊緣時眷戀求生的欲望。

  何其有幸,那年那夜,是她首先推開了那扇門,走進了他的世界,讓他從此有了不一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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