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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小太監愣道:「為什麼?」

  「雜家再問你,當今忠勇侯雲洛,天生帥才,本事更勝雲舒廣三分,倘他留在塞北,跟著雲舒廣一起戍邊,必可保塞北數十年無尤,但是先帝在召雲舒廣回金陵前,不斷地派雲洛去嶺南等地征戰,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兵權太重,功高蓋主,先帝怕啊。」吳峁道,「雲氏一門手握二十萬驍勇善戰的兵馬,盤踞塞北近百年,哪怕對朝廷忠心耿耿,擱在帝王眼裡,不是『土皇帝』又是什麼?所以先帝才要召回他們,把他們困在金陵,慢慢卸去他們手中的兵權,甚至如果有必要,在以後長久的時日中,『意外』折殺其中一二將帥,這才能夠確保帝王心安。」

  「師父的意思是,先帝猜忌太盛,哪怕陵王沒有通敵,忠勇侯府的敗落都是不可避免的,說不定宣威將軍、雲麾將軍都沒有好下場?」

  「先帝若無猜忌,南安王府堂堂武將世家,何必謹小慎微?琮親王大能之人,何必交權做成『奸王』?三公子本在亂局之外,何故數度生死一力傾覆朝政?」吳峁道,「所以世事自有因果緣法,雲舒廣當年在塞北拿命救了陛下,這份善因開了花,結了果,以至陛下繼位後,重新重用忠勇侯府,侯府逃開一劫,恢復當年煊赫之勢,雲洛、雲浠,乃至他們的後人,從今以後,才能百年無尤。且有雲氏一門鎮守的塞北,必將安泰繁榮,如此,當年塞北將士的英魂,亦不算白白犧牲了。」

  「師父說忠勇侯府會百年無尤,那百年以後呢?」小太監問。

  「蠢東西。」吳峁笑了,「這世間沒有事物能恒常不滅,長盛不衰,百年以後,自然該是另一番因果了。」

  「你且記得,這深宮,水深得很,渾得很,但這水再深再渾,皇權魏巍浩然,卻也逃不開這天道定規,因果緣法,倫常之理,而你我,皆在這倫常之中,不要失了敬畏。」吳峁道。

  說罷這話,他端著拂塵,再次邁步,慢慢悠悠地朝夕陽下的宮台走去。

  小太監追上去:「師父師父,您說凡人皆在倫常之中,那三公子呢?三公子去了哪裡呢?金陵城裡那些傳言是真的嗎?他是妖是仙,還是只是個凡人?他會回來嗎?」

  吳峁注視著遠處的斜陽,悠悠一笑:「誰知道呢。」

  夜晚即將來臨,暮風裹著暝色拂來,霞色浮浮蕩蕩地沉進一片混沌裡,像一隻溫柔手,安撫即將沉眠的大地。

  是啊,誰知道呢。

  天道無常,天道難改,天道殘忍,但或許,天道原來慈悲。

  ▼第一七九章

  「行了,手續辦好了,這邊掃碼付費就可以了。」

  護士長把出院證明遞給程昶。

  「像你這種情況,我們這邊建議最好是不要出院,畢竟過幾天還有個手術,但你既然堅持,出去後注意休息,飲食上一定要清淡,給你定的手術時間是這個月九號,記得提前兩天過來辦理入院手續,到時候還要做一套全面檢查。」

  程昶點頭:「好。」繳了費,收好出院證明,提著行李出了住院部。

  說起來也是運氣好,他在上海的主治醫生半個月前剛好來杭州開會,聽說他在希望小學出事,借浙一的地方緊急安排了手術,這才搶救過來。

  程昶在醫院昏迷了十多天,一個禮拜前醒來,身體各方面指標都好,就是整個人人非常消沉,一閉眼就噩夢連連。

  也是,親眼看著自己化為屍灰,是個人都緩不過勁兒,直到這兩天好點了,去精神科做完鑒定,才辦理出院手續。

  程昶到了停車場,給老和尚打電話:「你們哪兒呢?」

  老和尚那邊吵得很,「剛排好隊,等著上串兒。你辦完手續了?要不來吃點?這家串串香特別火,正經成都人開的,祖傳秘方!」

  大中午吃串串香?

  程昶還沒答,就聽賀月南在一旁說,「人心臟病,能吃這個嗎?」

  「哪個位置?」程昶問。

  老和尚報了個地址,程昶點頭:「行,你們吃著,我過去找你們。」把行李放去後備箱,上了車。

  這幾天正是五一假,出行的人有點多,老和尚來杭州,多半就是為了旅遊,來之前就做了攻略。程昶昏迷的這陣子,他一邊陪床,一邊也沒閑著,西溪濕地千島湖什麼的都玩了,西湖也逛了幾圈,這兩天沒處折騰,就看本地吃播,然後發現一家被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串串香店,賀月南都跟他說這是營銷了,但老和尚就是上當,非拉著他來吃。

  別說,小破店還真挺火,趕上五一節,大中午都要排隊,客人多是高中生和大學生,紮堆地來,店裡簡直人擠人。

  老和尚跟賀月南剛吃一會兒,程昶就到了。

  他把車停在路邊,走過來時,碎額發,寒星眸,一身吹面不寒的楊柳風,連五月有些燥熱的陽光都乾淨溫煦起來。

  帥就算了,氣質太好,收起大長腿往小板凳上一坐,居然坐出了點古代清貴公子的影子,一整個店的人都在看他。

  老闆娘拿著點菜單,殷勤地湊過來:「吃串兒麼?」

  程昶道:「不用,我等朋友。」

  「那您等,那您等。」老闆娘彎眼笑。

  老和尚問程昶:「真不吃點?有不辣的。」

  「在醫院吃過了。」

  老闆娘束著耳朵在一旁聽,聽到這句,看程昶臉色尚好,不像是有病的樣子,倒了一杯熱水送過來:「醫生啊?那工作是挺辛苦的。」

  程昶沒解釋:「嗯。」

  程昶本來以為要等一會兒,埋頭跟浙大的師兄通了幾條微信,老和尚和賀月南就吃好了,老闆娘趕緊過來擦桌子,恨不能把他們送到車子邊。

  老和尚喜歡大G,竄上了副駕駛,程昶坐在駕駛座上,見陽光有點烈,從手套箱裡取出一副茶色墨鏡,還沒戴上,老和尚一把搶過來,破口斥道:「不是,你都長成這樣了,還戴這玩意兒?講不講點天理了?能不能給普通長相青年留一條活路了?沒看我師父從吃串串香開始就淪為一塊背景板了嗎?」

  程昶:「……」

  「我戴這個,」程昶看了一眼後座上生無可戀的賀月南,頓了好一會兒,才誠懇地解釋,「是為了遮光。太陽大,方便開車。」

  老和尚:「哦。」把墨鏡還給了程昶,「我們去哪兒?現在就出發去宣城嗎?」

  「先去一趟浙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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