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三一〇


  程昶說完這話,不再逗留,拂袖轉身,朝大殿之外走去。

  移清宮外除了翊衛司,已再無殿前司的禁衛了。

  想必今日昭元帝被請回宮後,這個江山的權柄,就要徹底易主了。

  天地乾坤輪轉,人間鬥轉星移,在這個兵不血刃的黃昏。

  然而明明是意義非凡的一刻,四周卻清靜得毫無聲息。

  黃昏中有風,輕輕拂在程昶的頰側。

  程昶在這柔和的,流轉的風中一步一步往前走,心中輾轉難定。

  他恨昭元帝恨得入骨,但他其實,也能理解那個老皇帝身在高位的難處的。

  那些恨欲、愛欲、貪欲,再得以饜足的一刻,滋味是那樣愉悅,他也曾品嘗過。

  況乎一顆心已入魔,世事都在一念之間,要走出來,太難了。

  而他是怎麼一步一步艱難行來的呢?

  事到如今,程昶也不太分明了。

  或者是在他逼死柴屏的那夜,雲浠趕到望山居,陪在他身邊,對他說,三公子沒有做錯。

  又或者是他迫使田澤與昭元帝父子相認的那晚,雲浠說如果你不能脫離深淵,我就跳下來陪你。你在這個世界,永遠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

  更或者,是在明隱寺兵亂火灼,她為了救他,代他赴死。

  烈火灼燃,他看著她的朱衣背影,忽然意識到這世間遠有更值得珍惜的真摯與善意,何必任憑自己陷落無間?

  他初到大綏,她一直說是他幫了她,給她帶去了福運。

  其實不是,是她的真摯救了他。

  以至他一度墮於深淵,烈火加身,恨意焚灼時,總有輕薄似蟬翼的真摯,像一盞花燈,祈天而翔,帶著他脫離無妄之海。

  黃昏到了最豔烈時,霞色輾轉下墜,片片拂落在程昶周身。

  不知怎麼,今日的黃昏格外刺目,以至漫天雲絮都鑲上了一層刺目的暗金色澤。

  「程昶。」

  似乎有人在喚他。

  程昶步子一頓,朝周圍看去。

  他仍在延福宮中,四周除了偶爾往來的侍婢與武衛,並無他人。

  這些人,不會連名帶姓地喚他。

  「程昶!」

  又有人喚他。

  聲音更大了些,卻仍然模糊混沌,依稀可分辨出幾分急切。

  程昶頓在原地,忽然意識到這個聲音,或許並不是來自這個時空。

  「程昶——」

  「程昶——」

  程昶終於認出這個聲音了,這是老和尚的師父,賀月南的聲音。

  那個神神叨叨的希望小學老師。

  程昶不知當怎麼應答他,正打算找一個無人之地,剛一邁步,心上忽然重重一擂,天地一瞬恍惚,沉沉的下墜之感迫得他一下跌跪在地。

  ▼第一七四章

  這次的疼痛又在肺腑,呼吸受阻,連帶著身軀也愈來愈沉。

  程昶捂住心口,拼命地喘著氣,耳畔充斥著雜雜杳杳的聲音——似乎有人趕過來,伸手扶住他,急切地問他怎麼樣;似乎又有人在與他遞酒,說三公子,再吃一口好不好?

  程昶整個人像是陷入一片混沌的湖水之中,正要往更深處墜去,忽然自水面伸出一隻手,拼命拽住他,喚道:「程昶,快醒來啊——」

  是賀月南。

  他雙唇翕動,焦急地對他說著話。

  可惜隔著浮浮蕩蕩的水波,程昶聽不太清。

  他只能辨出他在催促他回去。

  「你早該醒了!為什麼要執意留在那邊?」

  「再不醒來,你會出事的!」

  「到底是什麼樣的牽掛,讓你不願離開,不願回來?」

  「天地有道,生死倫常,你本來就不是那邊的人,如果逆天而行,你的兩條命軌,都會出事的——」

  程昶勉力聽賀月南說著,每聽一句,身子便沉一分,聽到最後,不知怎麼竟抗拒起來,想掙脫開他的手,任憑自己往湖底墜去。

  頰邊的斑紋再次灼痛起來,有黏滑之物順著頰邊的傷口流淌而出。

  程昶睜眼去看,原來是血。

  血色穠麗稠豔,在水波裡一團一團暈開,直到全然侵襲他的視野,包裹他的身遭。

  這具被血包裹的軀體,仿佛有烈火環繞,灼燙無比,以至賀月南再不能拽住他的手腕,一瞬之間卸了力道。

  程昶往湖底墜去的時候,隱約聽得賀月南最後說了一句話。

  「因果閉合……執念消解……」

  「三個黃昏之間……你必將……」

  「必將……」

  究竟必將什麼,程昶無力去聽,也不想去聽了。

  受阻的呼吸卸去了他百骸中的所有力氣,他閉上眼,墮入一團茫茫血霧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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