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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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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帝聽了程昶的話,惶恐地睜大眼。 他的臉上血色褪盡,覆上一種灰敗之色,仿佛大限將至之人,連眼珠子都渾濁不堪。 然而他到底是久立於天下之巔的人,茫然了這一瞬,神情很快恢復如常。 他還沒忘記他今天逼迫程昶來見自己的目的。 昭元帝低低笑了:「你這麼有恃無恐,是不是早在來延福宮前,就命人去皇城司尋衛玠了?」 「沒用的,皇權動盪之際,你身為王世子,在禁宮之中擅調禁衛,便是謀反之罪,便是死罪。」 「誰說朕什麼都沒有了,朕還有旭兒!」 「你死了,這個江山,就是朕的旭兒的!是朕最寵愛的兒子的!」 程昶面無表情地看著昭元帝。 近黃昏時分,日光格外刺目,漫天華彩透過窗紙,披在程昶的雙肩,隨後一束一束灑落大殿中光可鑒人的柿蒂紋上。 他雖是逆光站著的,可他的眸色卻格外坦蕩。 坦蕩得似乎一切魑魅魍魎到了他跟前都該消弭無形。 昭元帝也看著程昶,一瞬間像是被這目光所攝,不知怎麼,他忽地覺出一絲緊迫之感,仿佛再不動手一切就為時已晚。 他再不遲疑,疾步上前,撿起地上的匕首,舉匕便向自己的胸膛刺去。 他到底是一個老朽之人,動作再快,怎麼可能快得過風華正當年的程昶。 程昶也在這一刻反應過來。 他一把握住昭元帝的手腕,狠狠往外一搡,巨大的力道震落了昭元帝手裡的匕首,匕首哐當一聲,再次落在地上,順著光滑的地磚滑出很遠。 外間守著的禁衛似乎聽到大殿內的動靜,往殿門靠近了些,但誰也沒有推門入殿。 程昶看著昭元帝,忽然,露出一個清淡的,諷刺的笑容。 他轉身,再度朝殿門走去。 伸手撫上門閂時,他閉了閉眼。 其實他也不確定目下在殿外的究竟是誰。 誠如昭元帝所說,無論殿外守著的禁衛是殿前司還是皇城司,他都是死路一條。 所以他今日也在賭。 賭這世上,有人與他一樣,在歷經坎坷與生死後,心中仍留存著是非,篤信著公正。 他在賭所謂的誠直,以及人們對人間善惡的敬畏。 程昶撥開門閂,把殿門推開。 黃昏之光倏忽而至,璀璨流轉的霞色一下奔湧進大殿之內。 門外站著的禁衛不是衛玠也不是宣稚,而是程燁,以及他轄下的翊衛司。 程燁拱手朝昭元帝與程昶拜道:「陛下、世子殿下。」 昭元帝惶然地退了兩步:「怎麼、怎麼是你?」 田澤掌權後,殿前司下頭縱然有幾支禁衛倒戈,但宣稚的部下到底還是聽命于他這個皇帝的。 有宣稚在,其他禁衛豈敢違逆皇命行事? 除非,除非……是他那個算漏了的,最為心疼的,一直想扶其為帝的兒子。 程燁拱手道:「太子殿下聽聞陛下輾轉傳世子殿下來移清宮敘話,十分自責,以為是自己身為人子,未能時時在陛下跟前盡孝所至,遂命末將前來移清宮,待陛下與世子殿下敘完話後,將陛下請回綏宮,太子殿下長此以往,必然晨昏定省,小心侍奉,還請陛下……莫要固執行事了。」 固執行事? 什麼叫固執行事? 他幫他剷除禍患,他竟然覺得他在固執行事?! 昭元帝一瞬間怒火中燒,他渾身不住地顫抖起來,雖仍是勉力站著,卻如同一片飄落凋敝的葉,已無力自持了。 程昶於是對程燁道:「煩請小郡王稍等,陛下尚還有幾句話要對本王說。」 程燁頷首,帶著翊衛司的禁衛後退數步。 程昶走到昭元帝身邊,淡淡道:「你不是說,你並不是什麼都沒有,你還有程旭嗎?」 「陛下耳清目明,程旭近來寫給忠勇侯府的私函,陛下想必看過一二,不知陛下注意到沒有,程旭在私函上的署名,從來只用望安二字。」 「不止如此,禮部那邊,有人有意無意試探程旭對年號的口風,聽說太子殿下也意屬用望安來做登極之後的年號。」 「陛下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因為望安這兩個字,是老忠勇侯為程旭贈的字。」 「在你決定不予追查陵王通敵的過錯後,程旭的這條命,就不再是你給的了,而是雲舒廣與塞北的萬千將士給的。」 「所以在他的心中,他不是程旭,他自始至終,都是田望安。」 昭元帝聽了這話,終於跌坐在地,眼眶湧上渾濁的,可悲的淚水。 程昶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續道:「陛下或許眼下會覺得自己這一生偏寵錯付,早知如此,應當好好待陵王才是。」 「陵王臨死前,的確讓我給陛下帶句話。」 昭元帝隔著渾濁的淚眼望向程昶:「什……什麼?」 「他說他這一生,什麼都不悔。」 「唯一後悔的,就是做了你的兒子。」 昭元帝愣了許久,忽然發出一聲沙啞的,蒼老的悲鳴。 那聲音仿佛是在喉管裡反復嗟磨滾落出來的,蒼涼而破碎,帶著一絲常人難以體會的絕望。 可這聲音落到程昶心裡,卻掀不起一絲波瀾。 他看著昭元帝,最後問:「你知道你為什麼會淪落到今日這個地步嗎?」 「因為你的心中,沒有敬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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