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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八


  程昶道:「你想讓我親手殺了你,為我自己報仇?」

  「你扳倒昉兒,逼死柴屏,迫暄兒墮崖,還有暄兒喜歡的那個方氏,也被你逼得自戕而亡。你一步一步走過來,不就是為了讓所有害過你的人血債血償,不就是為了報仇嗎?眼下只剩朕一人了,朕……成全你。」

  「成全我?」程昶看著昭元帝,頰邊的灰青斑紋為他的眉眼蒙上一層陰戾。

  他接過匕首,細細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可能弄錯了一點,程昉、程暄、柴屏、方芙蘭,這些人或死或敗落,跟我其實沒多大關係。」

  「鄆王貪婪愚蠢,為了儲君之位,私自挪用塞北兵糧,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為王;柴屏一念墮落,這些年為陵王行盡不義之事,手上沾滿鮮血,死在囚牢也是罪有應得;陵王起兵弑帝,不過是怕通敵敗露,從此再無生路;方氏為了一個莫須有的『冤情』,投誠陵王,背叛於她有恩的忠勇侯府,後來幡然醒悟棄絕生念也當是她自作自受。這些人,皆亡於他們自己的心魔,我是用了些伎倆讓他們得償果報,但害死他們的,從來都是他們自己!」

  程昶淡淡道:「我是打算報仇,也的確從報仇中得享過一瞬難以企及的愉悅,但後來我想明白了,我之所謂的報仇,不是為了一時之快,而是為了公道,為了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否則我與陵王方芙蘭之流何異?」

  他將匕首扔在地上。

  金石墜地,發出鏗鏘一聲。

  「這個交易我不做。」

  「你已經是將死之人了,我以後還有大好的日子,我何必拿自己的命換你的命?再說像你這樣困於心魔的人,活著未必比死了好,求不得解脫,無論生死,你永遠都在煉獄之中。」

  ▼第一七三章

  程昶說完這話,負手轉身,往殿門走去。

  昭元帝看了眼落在地上的匕首,目光移向程昶的背影,慢吞吞地道:「你說得對,讓你拿命跟朕換,的確有些不划算。此前太醫為朕診脈,說朕——大概要死在這個夏天了。」

  「從那時開始,朕就想啊,朕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他悠悠地道:「你出不去的,朕早已讓殿前司的人在外頭守著了。」

  程昶聽明白昭元帝這話的意思。

  他就是死,也要把罪名栽到他身上,他要讓他背上一個弑帝的名聲,這樣殿前司便能名正言順地除掉他了。

  程昶覺得可笑。

  可笑這個老皇帝到了現在依舊執迷不悟。

  他回過身,看向昭元帝。

  「陛下這幾年,可曾覺得愧對程暄?」

  昭元帝的瞳孔微微一顫。

  「你其實是愧對他的吧?否則鄆王倒臺後,你不會讓他掌權;否則他起兵弑帝,你不會想法子為他開脫;否則他殺我,你不會是非不分地包庇他。」

  「最重要的是,你忽然意識到,你這個心狠手辣的第三子,或許才是幾個兒子中,最像你的一個。」

  「可是,陛下今日在做什麼呢?」程昶抬手指向昭元帝的書案。

  書案上除了筆墨硯山,只放著一卷陵王通敵大案的卷宗。

  「陵王的罪名早已定了,禮部與刑部也在草擬諮文告昭天下了,陛下這時候,還看他的卷宗做什麼?」

  程昶笑了笑:「其實我知道陛下想做什麼。」

  「陛下想看看,有沒有法子在卷宗上找幾個漏洞,把通敵的罪名,害死塞北將士的過錯,一力推到陵王身上,你想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清清白白,你想保全自己好皇帝的名聲是不是?」

  「你對陵王的心疼、愧疚、自責,終究抵不過你的自私。」

  「你擔心他起兵弑帝、害死忠良將士的罪孽,也會成為你身為君王教子無方的污點。」

  「你不想自己為政的一生中,背上這麼大一個罪過對不對?」

  「朕、朕……」昭元帝聽了這話,臉色終於變了,「朕是個好皇帝,一直是個好皇帝。」

  做太子的時候,昭元帝不被先帝所喜,險些被廢除太子之位。

  後來先帝忽然駕崩,宮中幾王奪位,朝野動盪暗流洶湧,殺伐流血長日不休,若非琮親王與諸多舊臣幫昭元帝穩住儲君的寶座,只怕今日無上尊位上的人並不是他。

  以至登極後的幾年,朝野中也異聲難平。

  昭元帝的這個龍椅,來得戰戰兢兢,坐得也戰戰兢兢。

  所以他自始至終,都想為自己博一個為帝的好名聲。

  所以直到他大權在握,起初戰戰兢兢不被人信任的幾年,終究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從一個心結,釀成心魔。

  其實最開始,他也許是一個好皇帝,甚至是一個好人,可惜無上的尊權最是消磨人心,何況還是一個凡心入魔的帝王。

  於是在後來長日累月的歲月中,在慢慢剔除掉是非與仁善後,私欲凌駕一切之上,這顆滿目瘡痍的帝王之心,除了自私與猜忌,便什麼都不剩了。

  「朕當政的這些年,勤政自勉,興水利、惠民生、造福百姓,大綏的昌盛富庶,是天下萬民看得見的,你……你不能抹殺朕的功績。」

  「哪怕朕到老了,快死了,也想為這個江山尋一名英主,所以朕才拼命去找旭兒,立他做太子。朕、朕是不願朝野動盪,不願當年流血殺伐重現綏宮,所以朕才要殺你!」

  「沒有人要抹殺你的功績!且你是不是好皇帝,與我有什麼相干?難道就因為你想當一個好皇帝,我就要因為你的猜忌之心犧牲嗎?」程昶道。

  「我不偷不搶,不傷人害人,我堂堂正正地活著,任何人,都不能決定我的生死。」

  「況且你就是惠及了天下人,只要有人因你的私欲冤死了,你就不是乾淨的。功績不能彌補罪孽,陵王犯下的過錯,最終會成為你畢生的污點,青史流傳,這就是你自私自利的代價。三萬亡魂未息,汲汲營營這麼多年,你到老了,回頭望,你還有什麼?」

  「你以為你和宛嬪情深?其實不然,你與她本就不倫,不得相守也屬天理倫常。」

  「你以為你建下豐功偉績,可滿堂的朝臣皆因為你待陵王的一念之差,紛紛拜在新任儲君的陛台之下,有誰曾來看過你一眼?」

  「你以為你登上了無上尊位,可三十年功名無非塵土,你行至朽年,還不是要在這個深宮裡化為枯骨。」

  「你行事若真對得起自己的心,何必一輩子為了一份虛無縹緲的感情與一個虛無縹緲的名聲而活?」

  「你的妻、你的子、你的臣,皆因為你的自私自利離你遠去。」

  「你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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