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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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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分明語焉不詳,可陵王聽後,竟是釋然:「這就好,我還以為這世上真有什麼長生之法,能讓人百死不亡呢。我真是……」他笑了笑,平平淡淡地道,「一點都不想活在這世上了。」 多少良辰美景已錯過,這些年說到底,不過墮於貪嗔癡中。愛亡於前塵,便是後來與方芙蘭重逢,其中多少真心多少利用,他亦說不清了。所以談何彌補,如何彌補?不如就讓這潦草的一生在這場兵荒馬亂中收尾。 遙遙有兵將在喚:「三殿下、三殿下!」就要往他們這裡來。 晨風揚起陵王的袍裳,一雙多情目溫柔得要浸出水來。 其實他這個人呢,無論當年生如微塵,還是後來權柄煊赫,一直是平靜的,溫和的,從來不盛氣凌人,所以哪怕眼下淪落絕境,身上衣冠也整潔如新。 一顆心腐壞潰爛,他到底還留存了些許潔淨。 雙足距斷崖不過尺餘。 餘生已無話,也許所有的妄念都葬在了方芙蘭投湖那日,再也沒有亮起來的天光裡。 陵王立在蒼茫的風中:「這些年,我通敵害死忠勇侯,害死塞北萬千將士,我不悔;我派人殺程旭,殺你,殺所有擋在我面前的人,我不悔;便是今日要葬於此,亡於此,我亦不悔,因為這些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殿前司兵馬已逼近,隱隱可見昭元帝的禦輦。 陵王看著程昶,笑了笑:「告訴他,我此生唯一後悔的事,便是做了他的兒子。」 說完這話,他閉上眼,朝身後空無處仰倒而下。 像是卸了這一生負累,陵王在斷崖盤旋的風聲中急速下墜,誠如這些年在夢裡下墜時一般。 呼嘯徘徊的風不盛不烈,像一隻溫柔手,擁裹上來將他包圍。 凡心入魔,墮于無間,原來這深淵斷崖才是歸途。 寂滅的一瞬來臨前,陵王睜開眼,遠天晨曦灼烈似火,雲端清光如煉。 他的天終於亮了。 ▼第一六三章 山間只餘徘徊呼嘯的風。 單文軒被這一幕震駭得無以復加,望著空蕩蕩的斷崖,喚了一聲:「殿下?」伸出雙手去撈。 徒然撈了一懷晨風。 單文軒困惑不已,适才三公子不是說陛下已願意放過殿下了嗎,為什麼殿下還要墮崖? 單文軒實在太蠢了,直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陵王已死,宣武、懷集相繼戰亡,張嶽被俘,那他呢?他該怎麼辦呢? 他沒有皇子可以效忠,也沒有武將可以依附了,他就要成為一片凋零的葉,生死隨風。 單文軒於是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淌著眼淚,一遍又一遍地喊著「殿下」。 程昶聽著這一聲聲哀嚎,慢慢走向崖邊,垂眸往下看。 斷崖下深霧繚繞,除了婆娑的樹影,什麼都看不到了。 真快啊,彈指一揮間,人就死了。 程昶想起大概兩年前,他也曾跌落這樣的深崖,而今異地處之,才發現人命這樣易碎。 他墮崖的那日,尚有黃昏之光在時空的罅隙裡護他一命,今時今日朝陽初升,霞光映著崖下深霧,竟泛出刺目的,血一般的紅彤色。 大約是今日墮崖之人不值得被原諒吧。 佛陀亦不再慈悲。 於是天地之道泣血寫符,彙聚山川清氣,殺盡世間魍魎。 柴屏死了,方芙蘭了卻生念,陵王業已血債血償,程昶安靜地注視著崖下的霧氣,正欲後退,不知怎麼,心上像是被鼓槌重重一擂,百骸瞬間被抽去力氣,他跌跪在地,喉間一股腥甜湧上來,當即嗆出一口鮮血。 宿台將程昶扶住:「殿下,您沒事吧?」 程昶搖了搖頭,想要答他,可這回的感覺跟過往數回都不大一樣,最疼的不是心,而是肺腑,仿佛溺水之人墮入深湖,四肢被水草縛住,連口氣都喘不上來。 不遠處,殿前司的兵馬已經到了,宣稚遠遠瞧見陵王墮崖,吩咐禁衛去崖下尋人,隨後上前來問:「世子殿下可是受了傷?末將這就去為殿下請隨行太醫。」 身上的痛楚緩和了些,程昶聽了宣稚的話,朝他身後一看,原來昭元帝帶著宗室們與勤王大軍已陸續到了,雲浠、雲洛、田澤等人也在其中。 程昶搖了搖頭:「不必。」艱難地站起身,由宿台摻著,步上前,跟禦輦上的昭元帝拜過。 持續一日一夜的兵亂終於過去,叛軍聚十萬之眾,舉旗氣勢洶洶,最後卻以潰逃潦草收尾。 但一個王朝屹立百年,總是歷經滄桑的,這樣的風波每隔十數年便上演一齣,經年之後,大概連宮變都算不上,頂多配稱一場笑談罷了。 是以宗親大臣們在一夜亂象後只覺得疲憊,左右皇權沒有變更,便不多計較是誰野心勃勃禍亂朝綱了。 昭元帝一直守在崖邊,這個饒是一副病軀依舊挺拔的皇帝在看到兒子落崖後,仿佛一瞬蒼老,雙鬢刹那染霜,背脊也佝僂起來。 所幸崖下很快有人找到陵王的屍身,蓋上白布抬了上來。 宣稚步上前,掀開白布看了一眼,怔了怔,隨後重新掩上,與昭元帝回道:「陛下,三殿下他……已經薨隕了。」 昭元帝聽了這話只是沉默,須臾,他繞開宣稚,竟是想親自看陵王一眼。 宣稚不由攔道:「陛下,三殿下當真已經薨了,陛下便是看了,亦不過徒增愁悲,愁悲傷身,陛下當保重龍體才是。」 何況那麼高的斷崖摔下去,渾身骨骼寸裂,除了依稀可辨模樣的眉眼,躺在木板上的不過一攤血肉罷了。 鮮血滲落出來,順著木板一滴一滴往下淌。 昭元帝仍是一聲不吭地走上前,抬手掀開了白布。看到陵王的一瞬,他竟不可抑制地顫了顫。 這個他虧欠最多的第三子,臨到終時才想要彌補的第三子,寧可粉身碎骨也沒有等他。 昭元帝定定地立著,良久,才緩緩將白布蓋上。 田澤上前將他扶住,關切地喚了聲:「父皇。」 所幸昭元帝天生一副鐵石心腸,在此人間大慟面前,竟也處變不驚,他稍緩心神,反倒拍了拍田澤的手,安慰著道:「朕沒事。」 眼下作亂的王墮崖,懷集、宣武等叛將也已伏誅,張嶽被俘後,殿前司又從崖邊押回了驚惶無措的單文軒,想要將這些亂臣帶回金陵再審。 這一夜紛亂過去,本該立刻起駕回宮,但宗室裡有幾個深諳聖心的走狗卻知道這場兵亂的目的並沒有達到——輔國將軍授聖命起兵,為的是除去三公子,鋪平五殿下登基的路,眼下陵王都死了,三公子還好好活著呢。 眼見著昭元帝登上禦輦,一名宗室當即拜道:「陛下,臣心中有一疑慮頗深,不知陛下可否准奏?」 昭元帝淡淡道:「說吧。」 「據臣所知,昨日兵亂剛起,王世子殿下在亂軍之中為忠勇侯府明威將軍所救,照這麼看,三公子應該是在忠勇軍中的,可是,為何陵王殿下墮崖之時,世子殿下竟先所有人一步出現在崖邊呢?」 「陛下,臣也以為此事頗為蹊蹺。」這話一出,宗室中立刻有人附和道,「世子殿下手中並沒有掌兵,亂軍血流成河,人人避之不及,唯恐一個不慎身首異處,可世子殿下非但能在亂兵中往來自如,還能先所有人一步料到陵王殿下的去向,實在古怪至極。」 這些宗室們話裡有話,程昶不是聽不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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