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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


  方遠山臨死前說,程旭最後避去了塞北,於是他讓裴銘與羅複尤通敵達滿部落的二皇子,以一張佈防圖為代價,請他殺了程旭。

  要說有多恨程旭,其實也不儘然,陵王只是覺得他該死。

  他覺得,他都淪落到這個地步了,程旭憑什麼不死?

  何況太子病重,而今他既盼著雲舒廣能從塞北帶回程旭,倘他得知程旭死了,豈不要病危不愈?

  何況鄆王私挪了塞北的兵糧,倘程旭因忠勇軍戰敗而亡,鄆王豈不罪加一等?

  通通到這地獄來吧。

  其實陵王讓人將佈防圖送去塞北前,曾想過後果,他知道這張佈防圖或許會害了忠勇侯府,害了塞北的萬千將卒。

  他還記得那個將方芙蘭從湖水裡救出來的朱衣姑娘,她救了芙蘭的命的那日,也贈了他一口續命的氣,可是他沒有遲疑,一顆心已墮魔,他對人命沒有憐惜,對是非亦不再執著了。

  所以這些年,他一個一個地殺,攔在他路上的,擋在他前方的,甚至他看不順眼的,心中一點愧疚都沒有,一點畏懼都沒有,最後,便殺到了程明嬰身上。

  只是偶爾入夢,時時覺得自己在下墜,像是墮於無底深淵,耳畔盡是刺骨的風,割在肌理,像刮骨鋼刀。

  陵王是在雲洛「過世」的一年多後,在一間藥鋪于方芙蘭重逢的。

  她穿著一身服喪的素服,與他見禮。

  時過境遷,他們彼此都沒有再訴往事因果,亦沒有再提當年情動。

  期盼已久的重逢掀開的只有深埋心底的沉屙。

  大約當他們錯過了相互救贖的一刻,彼此又都沒能獨自撐過來時,這世間的所有美好與善意於他們而言皆是不配了。

  ▼第一六二章

  深崖下霧氣繚繞。

  陵王站在崖邊,對程昶道:「其實你沒必要追究什麼往事因果,你今日能到這裡來等我,說明你早已料到兵變的後果,不同的只是成王敗寇罷了。」

  「你說我無故殺你,可當年若換你在我的境地,你未必不會做出同樣的事。我到底是為自己爭過了。」

  程昶道:「既然爭過就該有得到,起碼不再失去,但你看看你如今還剩下什麼。」

  「你什麼都沒有了。」

  陵王冷笑道:「換作你,你便能做得好些嗎?當初逼死柴屏的不是你?利用雲浠,逼迫程旭進宮不是你?設局迫使我與那個老皇帝兵戎相向的不是你?縱然我早有弑帝之心,你何嘗大悲大善一力止干戈了?」

  「我今日敗在此,我認了。可是你,那個老皇帝會放過你嗎?便是你今日安渡此劫,從今往後,你又該怎麼辦呢?」

  陵王道:「天下大勢所趨,你若安渡此劫,雲洛為護雲浠,必將聯合忠勇侯府、裴府與皇城司保你,你本來就握有三司,手上再掌了這些兵,便是坐擁半壁江山了。倘那個老皇帝除不掉你,走到天下易主的一日,一個孱弱的東宮,一個大權在握的王,朝野必將動盪。哪怕你心懷慈悲不願流血,手下亦會有人幫你剷除異己,因為他們也要保命,因為程旭若承大統,有朝一日帝王猜忌,他們這些螻蟻再來綢繆便為時已晚了。」

  「到時朝堂血流成河,成百上千條人命因你而亡,甚至你亦身處動盪中心,你要怎麼做?」

  「你已一腳踏入這深淵,你的手上業已沾了血,從今往後,若想保命,只有恨不休,殺不休!永遠沒有結束!你最終,會變成與我一樣的人。」

  「你與我,終究是一類人。」

  程昶道:「若我是當年的你,的確不會坐以待斃,但冤有頭,債有主,你既要公道,為何不去找你的父皇,問他為何偏寵田澤卻將你棄之不顧?為何不去九泉之下尋你的母妃,問她為何一時利慾薰心加害宛嬪與田澤?因為你不敢,你不敢頂撞你的父皇,亦不甘心屈從你母妃犯下的罪孽。滿腔怨憤無處宣洩,你這才選了殺田澤,亡塞北。」

  「阿汀救了你心上人的命,你卻害她父兄。」

  「忠勇侯府滿門忠烈,你卻讓雲舒廣枉死。」

  「程明嬰是你的血親兄弟,你不顧惜他的性命。」

  「塞北千萬將士保家衛國,卻因你的一念埋骨黃沙。」

  「我從不覺得自己善,也不認為以德報怨是什麼好事。這世上握起屠刀皆有握起屠刀的理由,人之所以為人,便該有愛有恨有情有欲,何來放下成佛?所以他人害我性命,我就是爭到死,也要讓為自己討回公道,也要換一個血債血償的結果,但我絕不將己身之苦加諸無辜之人。」

  「因為凡這樣做的人,皆是無能,皆是懦弱,皆是沒有魄力為自己爭,沒有勇氣正身明法,所以才屈從於自己的悲苦永遠也走不出來,才因恨怨牽連他人,如此因惡行惡,永劫不復。」

  陵王聽了程昶的話,良久,道:「你自是這樣說罷了,若今日你能安渡此劫,皇權更迭在即,流血在所難免,難道你還能走出第三條路來?」

  「你怎知我不會?」

  山崖的風停了,陵王隔著晨曦看向程昶,嗤笑道:「那我真是拭目以待。」

  不遠處傳來兵馬聲,山中叛軍伏誅,殿前司與忠勇軍收拾殘局,已有人就要找到這裡來了。

  程昶於是道:「你的父皇快到了。」

  陵王的臉上的笑意收了,變得安靜異常。

  程昶又道:「太平盛世,天下兵權皆在帝王之手,其實你早就知道起兵的後果,但你還是要搏這一把,因為你早已經瘋了,受夠了。」

  所以也只好用一句成王敗寇安慰自己,豈知不是想讓這一切早一日結束。

  陵王淡淡道:「今日雖是三方相爭,彼此角色卻早已明瞭。你為鷸,我為蚌,你我都不是漁翁,便都沒有好下場。我走到絕境,我認了,你的處境就比我好嗎?那個高高在上生殺予奪的九五之尊是不會放過你的,你我都一樣,皆在地獄。」

  程昶道:「我在地獄是因為你父皇要殺我,但我問心無愧,如果有一線生機,我便要活下去的,敢問殿下,眼下陛下派出這麼多殿前司的兵馬,在這山中拼命找什麼呢?」

  這話出,陵王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在找你。」

  「與田望安重逢後,你的父皇終於徹底對往事釋懷,驀然回首,才發現這些年他虧欠你良多,這幾個兒子裡,他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所以就算你起兵反他,就算你想要弑帝,他也想在屠刀下保住你的命,所以才派殿前司在山中搜尋,預備著將謀反的罪名推給隨便一位將軍,然後帶你回宮去。」

  「用他臨終前的後悔,彌補你半生蹉跎的孽債。」

  「讓你好生感受這遲來的父愛。又或者,在那個粉飾太平的宮裡,應該是父慈子愛。」

  「你可願?」

  然而陵王聽了這話,茫然地立了許久,忽然大笑起來,笑得不可自抑。

  遠處殿前司的兵卒發現他們,第一時間張弓相對,可是瞭望的校尉似乎發現其中一人乃陵王,抬手命人收了弓,遠遠喊了聲:「三殿下。」

  一旁單文軒見了這場景,只以為三公子說得是,陛下竟真地願意放過陵王,一時間狂喜道:「殿下,太好了,殿下,我們有救了……」

  可是他說著說著,竟漸漸從陵王的笑聲中辨出一絲蒼涼與悲寞,直至笑得喉嚨幹啞,笑到最後竟淌出淚來。

  單文軒錯愕又張惶,問:「殿下,您、您這是怎麼了?」

  陵王卻沒答他。

  他的目光落在一尺之外的斷崖,問程昶:「你上回落崖,是怎麼活下來的?」

  程昶道:「我從來沒有活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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