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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八


  程昶猜得到陵王近日頻頻召見裴銘羅複尤一行人是為什麼,除了為自己籌謀大業,恐怕還鋪了一條後路吧。

  而五皇子程旭一旦回宮,陵王唯一的後路就是——逼宮。

  程昶淡淡喚了聲:「劉常。」

  「在、在。」劉常一顫。

  「還不去重華宮?」

  「回世子殿下,田望安不過區區一名從六品推官,就是發了熱,陛下他……未必肯屈尊來太醫院探望啊。」劉常膽顫心驚地看了程昶一眼,說道。

  程昶知道他在裝聾子,田澤就是程旭這事,他方才分明聽到了。

  但程昶懶得與他計較,只說:「無妨,我桌上有一幅畫,是田望安追查佈防圖失竊案時,所作護衛秦久的畫像,你拿著這幅畫給陛下看,然後再提田望安高熱的事,陛下自會跟你去太醫院探望他。」

  讓人打田澤板子,讓人給他下引發高熱的藥,沒什麼旁的原因,尋個由頭,當著昭元帝的面揭田澤後背的衣裳罷了。

  左右他們一家都不是好東西。

  陵王如此,昭元帝更是如此。

  數度對他下殺手的雖然是陵王,昭元帝何嘗不是包庇縱容?

  何況他這回回來,那個利用他,算計他,把他變作一枚制衡陵王的棋子的,不是這位九五之尊又是誰?

  一路鋪排,設局,先示弱,再捧殺,最後放權,讓一個王世子掌權到非反必誅的地步,何嘗不是把他逼上絕路?

  倘若陵王是真凶,方家是幫兇,那麼昭元帝,就是真正的罪魁。

  明明是他們父子之間的恩怨,卻要把他攪進來,憑什麼?

  他一個人生生死死這麼多回,憑什麼?

  他不甘心,他們把他逼至絕境,那就誰都別想好過。

  「劉常。」程昶冷冷又喚一聲。

  「在、在。」

  程昶一笑:「你不是牆頭草嗎?但凡有什麼風吹草動,就要跟中書那邊知會一聲?」

  他語氣凜然,劉常聽得渾身一凝。

  「回殿下,下官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再說……再說下官漏的都是無關緊要的消息,倘事關天下社稷,下官一個字都不敢多說啊。」

  「沒什麼,」程昶道,「等陛下到太醫院來探望田望安了,你順道也派人去中書那邊傳個信,把陵王引過來。」

  「本王要讓這位堂兄親眼看著他的父親是怎麼和他的五弟相認的。」

  只有這樣,昭元帝與陵王才同時沒有反應與籌謀的時間,這樣,誰也不會壓誰一頭。

  他就是要逼反陵王。

  就是要逼他弑帝。

  就是要讓他們父子二人兵戎相見,自相殘殺。

  他們把他逼得末路窮途,那他們便一齊下來,在這深淵裡陪他好了。

  「殿、殿下三思啊。」劉常道,終於說了句實話,「倘若……倘若陛下這麼倉促地認下五殿下,這宮中,恐怕將出大亂子。」

  夜很靜,月色似乎害怕眼前人,又往後退了一寸,屋中更暗了。

  程昶一動不動地立在深影裡,聲音清幽:「去吧。」

  ▼第一四零章

  夜半時分,雲浠一直歇不好,躺在榻上輾轉反側,耳畔不斷浮響著程昶送她回府後,叮嚀她的話。

  他說:「你回去後,安心在府裡呆著,今日的事不必擔心,左右有我呢。」

  他還說:「你畢竟有禁令在身,近日不要到宮裡來了,總之無論發生什麼,記得有我在。」

  不知是否是夜色太濃,程昶說這些話時,為他的眼底覆上了一層陰翳。

  原本很正常的兩句話,雲浠就是覺得有異樣。

  雲浠記得,程昶一直是寡言的。

  便是他們眼下走得很近了,無論提及任何事,他至多說一次。

  他性情疏離,不喜歡干涉他人,哪怕當年不滿他手下廝役的言行,因為沒有礙著他,他從來沒有指責過一句。

  像今日這樣再三叮囑她留在府中,還是頭一回。

  雲浠忽然想起柴屏死的那日,她去望山居找他。

  當時他吃了酒,與她說:「柴屏死了。」

  又說,「我逼死的。」

  他的語氣極蒼涼,眼底的陰翳與今日一般無二。

  雲浠一下坐起身,胸中心跳如雷。

  她忽然預感將有不好的事的發生,卻摸不到由頭。獨自在榻上靜坐了一會兒,從榻邊拿起今日程燁送她的平安符。

  她將這枚平安符擱在榻邊,倒不是因為有多麼珍惜程燁的心意,而是因為程燁在對她表明心意前,與她提的一句話——「大概五六年前,淮北不是鬧過一場旱災麼?望安與田大哥家鄉遭災,我就是那時與他們遇上的。」

  五六年前……

  寧桓說過,五六年前,淮北旱災,有兩個少年自北而來,一路往東南而行,最後到了金陵,正是五殿下與他身旁的小太監。

  一念及此,雲浠握著平安符的手一下收緊,翻身下榻,推門就往前院走。

  正是寅初,天地漆黑一片,還沒到前院,只聽廊外一聲輕響,有人在黑暗裡喚了她一聲:「大小姐?」

  雲浠聽出這是白苓的聲音,問:「阿苓?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了?」

  白苓走過來,對雲浠道:「啞巴叔認生,阿爹囑我今日早點起,給他備好早膳送過去。」

  雲浠愣了愣:「啞巴叔?他昨晚宿在侯府?」

  她昨日擔心田澤,黃昏時分趕去宮中,等回府,府中的人都歇下了,竟不知道啞巴一直沒走。

  「秦伯伯昨晚有急事趕去西山營,臨走問啞巴叔願不願意暫且住在忠勇侯府,啞巴叔像是願意,秦伯伯就讓他留下了。」

  雲浠十分意外,昨日秦忠把啞巴帶來府上時,他分明還怕生得緊,便是見了她,也只管往角落裡縮,怎麼一夜過去,他忽然願意留在這個什麼人都不認識的府邸了?

  雲浠一念及此,忽然想到昨日她去後院找田泗時,他似乎剛從啞巴的屋子裡出來。

  當時他是怎麼說的來著?

  是了,他說,他看到有人給後罩房送水和糕餅,就進去幫忙。

  可是啞巴見了她都又懼又怕,見了田泗這麼一個生人,為何竟安安靜靜不吵不鬧?

  或許程燁的平安符幫她理順了思路,讓她想到了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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