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二四七


  值房裡的大理寺丞聽了這話,連聲勸道:「殿下,萬萬不可啊,您若有事交代劉尚書,大可以等早朝過後去刑部找他,這宮裡頭到處都是耳朵,您這個時辰傳一位刑部尚書到禦史台,只怕還沒等早上,陛下就知道這事了。」

  「是啊,殿下,劉尚書原本就是個騎牆保命的,什麼事只要傳到他耳裡,轉頭就漏到陵王那邊去了。陵王眼下正愁沒把柄拿捏殿下您呢,若他知道今日在文德殿上,殿下您是故意讓人打了田大人板子,回頭他跟陛下參您一本,殿下您的處境怕就艱難了。」

  宿台聽了兩位大人的規勸,目中亦露猶疑之色,拱手請示:「殿下?」

  程昶抬手揉了揉眉心,仍是道:「去吧。」

  宿台於是一點頭,去刑部找劉常去了。

  值房裡一干人等面面相覷,俱是不明程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倒不是這些人智計不佳。

  正相反,他們中絕大部分都是琮親王府的親信,兩朝風雨走過來,就算官品不是頂高,早已修成人精了。

  奈何程昶此番用的是一套連環計,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誰也不知他的目的是什麼。

  其實早在田澤開始查佈防圖失竊的案子,程昶就疑上他了。

  那時田澤又不知道偷佈防圖的人就是雲洛,為何要在刑部案宗上含糊其辭,隱瞞查案手法?

  只有一個解釋,他極可能知道失竊的塞北佈防圖有異樣——甚至,他也許知道這張佈防圖,就是陵王通敵的證據。

  刑部尚書劉常是個糊塗的,但轄著三司的程昶卻極其清醒敏銳。

  田澤擅畫這事劉常不知道,程昶卻知道田澤是通過一副惟妙惟肖的人像畫,確認了秦久就是竊取佈防圖的幫兇。

  程昶隨後跟太皇太后打聽,發現原來五皇子的生母宛嬪也是丹青大家。

  以至於雲洛與阿久出事當夜,田澤讓田泗來琮親王府請程昶幫忙,程昶應下後,並沒有第一時間趕去。

  他故意拖了兩個時辰。

  他知道雲浠從廣西房調了兵,有她在,他們都不會有事。

  但他要的是雲浠和陵王起衝突,所以他不能去得太早,去早了,矛盾早早平息了,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只有把事情鬧大,昭元帝接下來才會治忠勇侯府的罪,而田望安,作為主查失竊案的推官,才有可能把罪過攬在己身。

  於是果不其然,雲浠調兵廣西房的三日後,昭元帝以「緝匪不利」為由,把她禁足在家,程昶借著這個時機,查清了田泗田澤的來歷,然後漏了個風給田澤,說昭元帝大約會追責忠勇侯府。

  雲舒廣對田氏兩兄弟是有恩的,田澤得知這個消息,為了幫雲浠或雲洛洗清罪名,於是到文德殿上,說自己查案有失,兵部庫房失竊與忠勇侯府無關。

  這樁失竊案本來就是陵王心中的一根刺,陵王見田澤要幫忠勇侯府攬責,便想重懲田澤以儆效尤,程昶隨即順水推舟,幫田澤求情,說辦案查案難免會出差錯,賞頓板子得了。

  也不知是不是父子連心血濃於水,昭元帝竟是不忍重罰田澤,於是應允了程昶的提議,賞了二十大板。

  否則這一切怎麼可能這麼巧——在皇權即將更替這樣敏感的時機,失散多年的親兒子忽然到父親面前求了一頓板子?

  不過是有人從中斡旋,然後正中此人下懷罷了。

  程昶早在去文德殿為田澤求情前,就在太醫院安排了自己的人。

  他看著琉璃燈裡晃動的燭火,問張院判:「我讓你給田望安加的藥,他吃下了嗎?」

  「回殿下的話,五殿下已吃下了。這藥於身體無大礙,就是要平白遭一番罪,眼下只是嗜睡,只怕再過一會兒就要起高熱了。」

  程昶「嗯」了一聲。

  這時,只聽門檻一聲輕響,宿台帶著劉常到了。

  劉常在程昶手底下辦事,知道三公子自揚州歸來,就跟煞星似的,眼下他深更半夜被他提來禦史台,心中怕得緊,則差沒跪下跟他磕頭。

  程昶淡淡道:「你去重華宮找陛下,就說田望安受過刑後,起了高熱,讓他去太醫院看看。」

  劉常聽了這話,不由一頭霧水,正待問問三公子意欲為何,不料竟被大理寺丞打斷。

  「殿下不可,若這就讓陛下與五殿下相認,恐怕於大局不利。」大理寺丞參破程昶的目的,心下大震,一時間顧不上劉常在場,苦聲勸道。

  程昶聽了這話,神情紋絲不動,半晌,吐出兩個字:「大局?」

  什麼是大局?

  那個至高無上的皇位嗎?

  程昶站起身,步去窗邊,看著遠處重重宮樓。

  誰說他想要大局?

  程昶悠悠問:「宮中若有皇子認祖歸宗,是不是要行祭天禮?」

  不等人答,他又說:「是個好時機。」

  這話乍一聽上去莫名,可聽明白的人心中俱是一寒,不待片刻,竟已全部跪下身去。

  值房裡只點著寥落一盞燈,恰好將程昶阻絕在一片深影裡。

  他獨立在窗前,對月而站,可月色仿佛也是排斥他的,停在他面前一寸,再不肯施捨他分毫。

  於是那片暗影趁著這個時機,慢慢覆上他的衣袂,在他身上暈開一團又一團深重的紋,乍眼看上去,就像柴屏死的那日,濺在他錦衣上的血漬。

  一直潛藏在他眉宇間的戾氣刹那畢現,在他眸中彌散開,淨如清溪的眼底忽添一點猩紅,妖冶得讓人心驚。

  他答應過雲浠他會好起來的,他掙扎過,克制過,努力過,可是,太難了啊。

  他嘗過復仇的滋味。

  美好得刻骨銘心。

  柴屏死了算什麼,陵王還好好活著呢。

  他數度生死的絕望與疼痛深入骨髓,怎麼能不請真凶品嘗一二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