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二四九


  雲浠折身往後院走去,推開後罩房的門,在黑暗裡喚了一聲:「啞巴叔。」

  屋中的人驚醒得很,聽到這聲音,瞬時就往床榻角落裡縮去。

  雲浠摸到桌上的火摺子,點亮燭燈,然後看著啞巴道:「啞巴叔,是我,我是雲舒廣的女兒,阿汀。」

  可啞巴不理,他似乎很怕她,拼命地揮手把她擋開,喉嚨裡發出「啊、啊」的哭腔。

  雲浠見他這麼害怕,心底湧上一陣陣的寒意——昨日田泗來看他時,他分明一點動靜都沒有的。

  她握住啞巴的胳膊,問:「昨天下午有個人過來看過你,你……是不是認得他?」

  啞巴似乎沒聽明白她的話,又欲揮臂把她擋開,可雲浠緊接著就道:「五殿下,五殿下你知道嗎?」

  啞巴的動作緩下來。

  雲浠問:「昨天下午,那個過來看你的人,是不是就是五殿下身邊的人?」

  「那時,你受我阿爹之托,照顧的兩個少年,其中一人就是他對不對?」

  「你們當時一起住在吉山阜附近,直到塞北一役過後,他們離開草原來了金陵,對不對?」

  啞巴聽著聽著,漸漸地瞪大眼,仔細看向雲浠,似乎想要自她明媚的眉眼中分辨出她兒時的模樣。

  然而沒過一會兒,他忽又別開臉,拼命地擺起手來。

  秦忠說過的,啞巴沒有全傻,他還明白一些事,記得一些事的。

  或許是田泗叮囑過他,不要把望安就是五皇子的秘密透露給任何人,但是他的掩飾實在太拙劣了,拙劣到雲浠一眼就能看穿。

  雲浠怔怔地在塌邊坐下。

  她總是這樣,全心全意地信任身邊人,絕不去懷疑他們分毫。

  田澤與田泗的來歷,他們二人的真實身份,她從來沒有深究。

  眼下想想,當年父親戰亡,哥哥戰敗,整個金陵幾乎無人與忠勇侯府相交,她的身邊忽然出現兩個願與她共甘苦的人,難道僅是巧合?

  這些年,田泗與田澤一遍又一遍地說起忠勇侯府待他們有恩,她一直不以為意,如今回想,他們所謂的恩,究竟是指她把田泗收來身邊做捕快,還是她父親雲舒廣待他們的恩情?

  田泗說過,他的口吃是曾經遇上歹人嚇出來的,而當年明隱寺血案,豈不正是五殿下與小太監平生第一回見血?

  田澤日前提過,他的亡母擅畫,而五殿下的生母宛嬪生前正是丹青大家。

  這些細枝末節當時覺得稀鬆平常,而今想來,竟然全是破綻。

  雲浠雖然猜到田澤就是五皇子,心中並沒有鬆快多少。

  她記得有回她為白苓去跟田澤說親,田澤說過,他以後會與田泗一起離開金陵的。

  也就是說,他們並沒有打算要認回皇子的身份。

  可是今日,程昶卻叮囑她說,無論發生什麼,近日不要到宮裡來了。

  雲浠細細琢磨著這話的意思。

  她是有禁令在身的,究竟會發生什麼,值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闖禁令趕去宮中?

  雲浠忽然想到程昶眼中的陰翳,那一抹被他潛藏在眼底,嗜血一般的猩紅。

  是啊,三公子上回就跟她打聽過田泗與田澤的事,憑他之智,難道看不出田澤的異樣麼?

  還是說,今夜田澤去文德殿求的一頓板子也並非巧合?

  是有人從中斡旋,有心安排?

  畢竟三公子轄著三司呢。

  雲浠終於知道讓自己忐忑不安的預感是什麼了,他讓她留在府中,是因為宮中將出大亂子吧?

  父子相認,兄弟鬩牆,兵戎相見。

  他一手安排的大亂子。

  雲浠驀地一下站起身,疾步出了府門,策馬就往田宅趕去。

  很快到了田宅,她將馬拴在一邊,上前拍門:「田泗是我!」

  只這一聲,宅門「吱呀」一聲就開了,田泗穿得齊整,眼底烏青,儼然是擔心田澤的安危,一夜沒睡——雲浠分明早已派人知會過他田澤已沒事了的。

  田泗見了雲浠,有點詫異:「阿阿汀,你怎麼——」

  然而他話說到一半就頓住了。

  他從沒有見過雲浠這副神色,目光灼灼得仿佛要把他看穿了一般。

  「田泗,望安他,其實就是五殿下對嗎?」雲浠開門見山。

  田泗張了張口,別開目光:「阿汀,你、你在說,在說什麼?」

  「當年我阿爹去塞北,曾把兩個人交給啞巴叔照顧,就是你與望安對嗎?」

  「我哥哥十七歲平了嶺南之亂後,就被朝廷封了大將軍,除了當初在塞北的人,沒人會喊他少將軍,你第一回見到我哥哥,卻跟塞北的人一樣,稱呼他為少將軍,因為你也在草原上住過,對嗎?」

  「你擅文墨,自從我當了將軍,你寧肯做一個跟在我身邊做一個沒實權的校尉,也不願處理文書,甚至連樞密院都不願多去一趟,為什麼?是因為樞密院,或者是宮中有什麼人認得你嗎?」

  「田泗。」雲浠道,「你我相識經年,患難與共,我只想聽一句實話。」

  田泗猶豫了半晌,一咬牙道:「阿、阿汀,我們不是,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是因為,因為我們——」

  可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問,「你、你你你怎麼,這個時辰,過來?是不是,是不是望安他,他出事了?」

  「我不知道。」雲浠垂著眸,她沒提程昶,只說,「他昨晚挨了板子,陛下也許會借著這個時機……認回他。」

  田泗聽了這話,臉色一白,一聲不吭地鎖上宅門,疾步就往巷外走。

  雲浠追上去:「你去哪裡?」

  「我、我去宮裡,找望安。」

  「不行,你別去。」雲浠攔住他,「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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