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二二三


  但終於回籠的一絲神志卻讓他清醒。

  他在做什麼?

  他的姑娘這一生艱難,坎坷至今,他只恨不能把這世間最好的都給她,怎麼能這樣傷害她?

  深衣裡有個事物微微刺膚。

  那是他藏在腰間,伴著他生死輪回的銅簪。

  程昶驀地一下撐起身,光腳步去露臺的欄杆邊。

  雲浠來時是深夜,到了眼下,天已經一點點亮起來了。

  但四下還是昏黯的,飛瀑的水濺灑進來,融成一團一團霧氣。

  他的身影在這霧裡格外寂寥。

  雲浠披好衣衫,朝他走去,輕聲喚:「三公子。」

  離得近了,她才發現他的鎖骨與額頭上都有細細密密的汗。

  或許是心頭的恨難澆難熄,所以難以忍受。

  程昶「嗯」著應了她一聲。

  聲音也是沙啞的。

  雲浠細看過去,他手裡緊握著她的銅簪,簪身鋒利,刺進掌心,一滴滴淌著血。

  他的眼角有水光,不知是飛瀑的水還是淚,映著清晨第一縷霞色,猶如血。

  他就這麼站在那裡,白色深衣烈烈翻飛,安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以殺止殺他也情非得已,他不願沾血,更不願牽連無辜。

  可他恨不能此刻,就把所有擋在他前面的人全都清殺乾淨。

  程昶不知道這麼走下去,他會不會墮於深淵萬劫不復。

  剖心之痛都未曾讓他流過一滴眼淚,然而數度生死愛恨如潮終於難忍瘋魔。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該再信這人間一回。

  雲浠沉默良久,說道:「阿汀這一生,早就許給了三公子。」

  「只要三公子想。」

  程昶垂著眸,低聲道:「我不想傷害你。」

  雲浠笑了一下:「我不怕疼。」

  她又說:「我知道時局如此,三公子若想跟忠勇侯府提親,陛下勢必會攔阻,三公子不必為難,我不在乎一紙婚書。」

  程昶道:「不是。」他頓了下,「我不能在這時。」

  她待他情真意切,他都知道。

  所以他不能因著要發洩恨欲,就把所有不能抑制之苦都宣洩在她的身上。

  他該是要好好珍惜她,保護她的。

  程昶別過臉,看向她,也笑了一下:「其實婚書我也不在乎,反正我這輩子也就你這麼一個了。」

  他眼底猩紅未褪,目光卻已清醒溫柔。

  仿佛還是她的那個清清冷冷的三公子,又仿佛不儘然了。

  「我就是想挑個良辰吉時。」他說,看清她眼底的深情,他又說,「你放心,我會好起來的。」

  ▼第一二五章

  到了早上,王府的武衛來報,說昭元帝聞得柴屏死訊,急傳琮親王、程昶、以及三司於廷議後面聖。

  程昶見天色不早,與手下交代一聲,便往宮裡去了。

  雲浠是武將,並不需要日日都去廷議,她昨晚一夜未睡,本打算在望山居休憩半日再走,未料正午不到,她身邊的親衛就找來了。

  這名親衛是雲浠升任校尉那年親手提拔上來的,名喚崔裕,底子很乾淨,平日裡都幫雲浠辦一些要差。

  雲浠見他來了,知是日前讓他查的事有了消息,遂與望山居的林掌事道了辭,與崔裕一起並轡往忠勇侯府而行。

  路上,崔裕道:「稟將軍,屬下已查過少夫人去和春堂看診的日子了,除了二月初四前夕,宮中佈防圖遺失,其餘日子並未發生過什麼大事。」

  雲浠聞言,略松了一口氣,「和春堂你也查了嗎?」

  「查了。這鋪子原是一名茶商的,大約七八年前轉給了薛大夫,就眼下看來,並無可疑之處。」

  雲浠點頭:「這就好。」

  「但有一事,屬下覺得有些蹊蹺。」崔裕猶豫了一下,說道,「少夫人去藥鋪看診的日子,慣來是提前約好的,什麼時候去,什麼時候回,大都有規律可循,但昨日一早,和春堂的薛大夫忽然派人稍來口信,說她要回鄉裡幾日,請少夫人過去行針。」

  「其實臨時改日子也沒什麼,但昨日柴大人不是出事了麼?不知是不是巧合,屬下的人發現,陵王是從城南秦淮附近趕回宮裡的,且陵王回宮不久,少夫人也回到忠勇侯府了。」

  崔裕道:「將軍,屬下……要不要著人去查一下少夫人與陵王有無關係?」

  雲浠聽了這話,一時靜默下來。

  倘方芙蘭真與陵王有瓜葛,那他二人應該早在方芙蘭入忠勇侯府之前就結識了。

  而那時,她才剛從塞北回到金陵不久。

  雲浠記得方家出事時,適逢皇后娘娘過身,那日她去宮中祭拜皇后,撞見方芙蘭投湖,才從水裡救起家破人亡的她。

  「將軍。」崔裕看雲浠一時走神,喚了她一聲,「要查嗎?」

  雲浠道:「查。」她沉吟片刻,「也查一查當年方府被抄家的案子有沒有蹊蹺。」

  「是。」崔裕道,他看雲浠一眼,見她目色黯然,不由勸道,「將軍也不必過於心憂,眼下一切不過屬下猜測,並沒有實證,少夫人未必就是忠勇侯府的內應。」

  雲浠點頭道:「我知道。」

  說罷這話,她急鞭打馬,便往忠勇侯府趕去了。

  雲浠在正堂不過等了半刻,方芙蘭就過來了。

  「阿汀。」方芙蘭有些意外,「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不是說這兩日要在西山營。」

  雲浠回過身來,看向方芙蘭,笑了笑問:「阿嫂,我聽說你昨日去和春堂看診了,病了麼?」

  方芙蘭看到的雲浠的模樣,愣了一下。

  她與以往一樣,身著一身朱衣,一頭茂密的烏髮束成馬尾,一雙眸子與以往一樣明媚乾淨,但不知為何,神色有些冷峭。

  她唇上破了一個細小的口子,微微有點血漬,乍一眼看上去有些豔,脖頸上遮著一條料子極好的暗朱佩巾,方芙蘭記得雲浠昨日離開侯府時,是沒有戴佩巾的。

  她大概猜到她昨晚去見了誰。

  方芙蘭也笑了一下:「我無事,你不必擔心。」

  雲浠看著方芙蘭,忽道:「阿嫂,我與你提過嗎?忠勇侯府裡,有個內應。」

  方芙蘭愣了愣:「內應?」

  「此前宮中有個『貴人』追殺過三公子數回,這個『貴人』在侯府裡有個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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