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二二二


  酒沒讓他醉,看到她,他卻有些醉了。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伸手撫上她的頰邊,慢慢摩挲:「阿汀,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很喜歡你。」

  「從很早以前,在我還不知道的時候,就很喜歡你……」

  他的語氣誘人,充斥著蠱惑的意味。

  可是這麼深情的話,被他說出來,卻是彷徨無力的。

  程昶問:「阿汀,我能不能……和你……」

  他語焉不詳,可是雲浠聽明白了。

  她在他眼裡看到了一絲灼火,溫柔水色裡浮沉著的欲念。

  程昶輕聲又問:「好不好?」

  雲浠沒應聲,她伸出雙手撫上他的臉龐,慢慢湊近,很輕地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然後迎上他的目光。

  程昶也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意在夜色裡蕩開,融進他目色裡的波濤,掀起幾分藏在深處的乖戾。

  他勾手攬過她的後頸,俯下臉。

  心中欲海如浪如潮,澎湃而洶湧。

  事到如今,他終於明白了。

  他初來這裡時,以為是自己融不進這個世界,所以才異常寡淡冷漠。

  其實不是。

  他仿佛是個神魂殘損的人,在時空的遊蕩裡丟了情失了欲。

  以至於悲喜不能與這個世間相通。

  直到落崖後歸來,才找回了他的情。

  所以當初在白雲寺,他被人追殺至絕境,心臟疼痛窒息,還要在崖邊反復摸索找尋著她送他的平安符。

  是情已生根卻不自知。

  他在她的唇齒間反復流連。

  陳釀甘冽,卻不及她萬分之一醉人。

  這種如霜似雪的滋味,讓人瘋狂,也讓人平息。

  他稍微鬆開她,忽然將她打橫抱起來,放在一旁的竹榻上,然後欺身而上,撐在她上方看著她。

  他仿佛遺留了一魂一魄在另一個人世。

  直至兩世相通,他自烈火裡歸來,才尋回了他的欲念。

  他看著她,目光冷峭,眼底卻漸漸染上猩紅。

  這是五感在他身體深處復蘇的感覺。

  他的情意,他的欲念。

  是他第一次瀕臨危境,在崖邊拼命尋找她給的的平安符。

  也是他後來被鎖在火海裡,想要讓所有人為他陪葬的徹骨之恨。

  可惜這些愛恨欲念都在他心深處積攢了太久,一夜之間開閘洩洪。

  自他歸來後,一直翻湧不能平息,不知覺間竟能使人癲狂。

  飛瀑的水濺上露臺,程昶的腦中一片混亂。

  是誰悲歡失所,太上忘情?不過是被剝離了愛恨的可憐人。

  到頭來凡根難斬,還不是要在這人世間沉淪。

  程昶覺得單這麼淺嘗還不夠,他不想再克制自己,反復舔舐,輕咬,直到舌尖嘗到類似鐵銹的血的滋味,然後伸手扯開她的束腰,剝開她肩頭的衣衫。

  不知怎麼,耳邊忽然想起他回到二十一世紀的時,老和尚師父對他說的話。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程先生這次回來,心中有恨?」

  他眉心微蹙,心中翻湧不定的恨意藏在他的欲海裡,他想將它們全都宣洩出來。

  血腥味順著齒關蔓延,浸入他肌骨的灼火裡,他仿佛看到了柴屏臨死時恐懼的眼神,和他躺在地上,半截喉管裡不斷噴湧的熱血,沒有生息的屍體。

  「生在此間,愛恨都是尋常,但善惡,往往只在一念之間。」

  「施主命途多舛,然行經三世都能秉持善念,是受佛祖庇佑的人,想必比我等更明白這個道理。」

  柴屏該死。

  害人償命,天經地義。

  可是令他彷徨的不是柴屏的死,是在柴屏死後,那些壓不住的,濤濤來襲欲念,那些恨與殺意幾乎要湮沒他的神識。

  他還想要陵王的命,想要方芙蘭的命。

  他想殺了曾經害過他的所有人,甚至殺了姑息縱容的昭元帝,殺了他所有嗣子與那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為他鳴冤的朝臣。

  哪怕死傷千萬,鮮血染遍宮禁都在所不惜。

  甚至連失蹤的五殿下和後宮裡懵懂的六皇子都不要存在這個世上才好。

  日後,就換他來做那個生殺予奪的人!

  有個聲音告訴他,沉淪吧。

  就此沉淪吧。

  「大千世界,一切無常皆為有常。」

  「便如你此刻心中難以消解的恨,你在他世遇到的困局,都逃不開一個因果緣法。」

  「切記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

  程昶心中幾乎是悲愴的。

  什麼三世善人,他不過是一個欲念難抑的凡人。

  後知後覺地愛,後知後覺地恨。

  他俯身而下,剝離她最後一件衣衫。

  他想將她這一身冰肌玉骨都納入己身,想用她的純淨與真摯,洗淨他這一身髒了身心的汙血。

  雲浠看著程昶,他的眼底有癲狂的迷亂,以至於他今夜失了輕重。

  而眼下,她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了。

  她有些害怕,顫抖著撫上他的肩。

  程昶將要淪陷其中之時,夜風陡然增大,將飛瀑的水星子斜吹而來。

  瀑水如雨,澆灑在程昶身上,雨中,忽然傳來極其細小的聲音。

  「三哥。」

  「程昶!」

  「程老師……」

  「醒醒啊——」

  仿佛是要喚回他的神志一般,程昶的心劇烈一跳。

  他怔了怔,側耳又去分辨那些模糊不清的聲音,可是除了夜風蒼茫的呼嘯,什麼都聽不到了。

  他垂下眸,看著被他困在懷裡的雲浠。

  她的脖頸與肩頭紅痕遍佈,唇上、鎖骨下,都有被他咬破皮淌下的血。

  可她看著他,眼神雖害怕卻堅定。

  似乎哪怕要與他一起跌落萬丈深淵都不怕。

  心頭混雜著殺意與恨意的火還在灼灼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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