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二二〇


  牢獄的甬道十分陰潮,隱隱有股久不見天日的霉味,但最後一間囚室卻是通明的,四壁點著火把,將斑駁的牆壁照得深影重重。

  囚室中除了刑部、大理寺的大小官吏與獄卒,當中還立著一個長身如玉的人。

  程昶聽到動靜,回過頭來,一笑:「堂兄來了?」

  他這日身著月白雲紋錦衣,發間的玉簪華光流轉,整個人如霜似雪。

  柴屏見到陵王,想要撲過來,卻被身後的衙差拽住,只好喚道:「殿下、殿下……」

  他披頭散髮,一身髒汙,眼底黑暈很重,一說話,涕淚便順著眼鼻淌下來,最可怕的是他的右臂,臂上血淋淋的,被一根布條包了吊在脖子上。

  這哪裡還是那個清醒鎮定,慈眉善目的禦史中丞?

  陵王的瞳孔猛地一收,當即吩咐:「來人,把柴屏帶去中書省,立刻請太醫過來為他診治——」

  「堂兄莫要忘了。」他剛說完,程昶便淡淡道,「這個人,還欠著本王一條命呢,身上的罪名未清,誰也不能把他帶走。」

  「你這麼囚著他,他只會更加瘋癲。」陵王道。

  「把他逼瘋了,于你有何好處?」

  陵王這話一語雙關,是在提醒程昶,倘把柴屏逼瘋,想從他口中套出他的把柄,怕就難了。

  再說一個瘋子的話,誰會信?

  程昶分明聽明白了,卻渾不在意。

  「是沒好處。」他一笑,「不過我不在乎。」

  「只要看著他生不如死,我就痛快了。」程昶又道。

  陵王聽了這話,心中不由一寒。

  他冷聲道:「柴屏好歹是當朝四品大員,豈是能任你隨意折磨的!」

  「我折磨他了嗎?」程昶道,「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他的唇角帶著幾分嘲意:「剛巧他還有一絲神志在,堂兄若不信,你問問他。」

  陵王看著柴屏,一言不發。

  「堂兄既不願問,那我來問好了。」

  程昶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朝柴屏走近一步,俯身盯著他:「你還想活著嗎?」

  柴屏驚恐地望著程昶。

  那雙如星似月的眸子本該是溫柔的,冷清的,可此刻眸底繚繞著的盡是黑沉沉的戾氣。

  他仿佛又看到那日在皇城司灼灼的烈火裡,他命人合上柴房的門前,程昶最後恨意滔天的目光。

  他怕極了那火,怕極了他。

  「不活了,不活了——」柴屏連連搖頭,「我把命還給你,全都還給你,求求你殺了我……」

  「不行。」程昶直起身,淡淡道,「你主子說了,你是當朝四品大員,想死沒這麼容易。」

  他對陵王道:「知道我為什麼讓人縛住他嗎?」

  他微一拂袖,「把他放開。」

  縛住柴屏的衙差領命,松了手。

  柴屏一下撲倒在地,他惶恐地四下一看,顧不上疼,手忙腳亂地去摘套在脖頸上的布條。

  他似乎癢得很,失了束縛的第一時間,便伸手去撓有燎傷的胳膊。

  他的燎傷本就尚未痊癒,被他不知疼痛地拼命撓了幾日,裡頭血肉早已殘損,隱約可見一截森森的白骨。

  陵王終於忍不住,問程昶:「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要做什麼?難道堂兄還看不出來?」程昶道。

  他負手,朝陵王逼近一步:「你不是最擅借刀殺人?」

  「當初在裴府水榭,不是你透露假消息給鄆王,說我在查他私吞忠勇侯兵糧的案子,逼得他對我出手?」

  「你和方芙蘭聯手殺了姚素素,嫁禍給羅姝,利用羅姝把我騙去白雲寺,讓鄆王的暗衛把我追殺至落崖的不也是你?」

  「你知我失憶,利用周才英把我誘去皇城司,然後派柴屏把我逼至皇城司的柴房,鎖在一片火海裡,現在還在我面前裝模作樣的不正是你?」

  「我是無所謂你借刀。」程昶道,「無論你手上有多少把刀,我都能一把一把給你卸了。」

  「這個人,」他伸手一指地上的柴屏,「你手上最鋒利的利刃,我第一個要的就是他的命。」

  「我就是想讓他死!」

  「死」之一字出口,周遭眾人心中大駭,紛紛跪在地上。

  立在當中的程昶錦衣玉簪,明明一身清貴裝束,或許是映照著灼烈的火光,不知覺間竟顯得森然而妖異。

  柴屏重新撲上來:「三公子、三公子,求求你,我把命還給你,讓我離開這裡吧……」他往身後角落的數名死囚一指,「我不要與這些人關在一起,我不想再見到他們了,我從來沒害過他們,他們卻要恨我……」

  可程昶任憑他說著,卻絲毫不理會。

  柴屏心中怕極,心下一橫,當下狠狠往舌根咬去。

  怎奈程昶竟先他一步反應過來,伸手箍住他的下頜,迫得他齒關不能合攏,隨後將他朝後一搡。

  幾名衙差立刻上來將柴屏重新縛住。

  陵王忍無可忍,當即吩咐:「來人!」

  曹源立刻帶著護衛上來,應聲道:「在!」

  「把柴屏帶走!」

  「是!」

  「大理寺。」程昶也道。

  「在!」

  「誰敢帶人走,格殺勿論。」

  「是!」立在牢門口的武衛頃刻應聲,同時拔刀出鞘。

  兩邊僵持不下,程昶又步去柴屏面前,俯身看向他,在他耳邊輕聲道:「你不是想死嗎?」

  「那本王趁著你臨死前,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了。」

  「我當初,其實早就『死』在皇城司的火海裡了。」

  「你命人取銅鎖時,我其實看見了,我太恨了,所以那火從柴房裡沖出來,吞噬燒盡你所有手下。」

  「但你知道你為何沒有被火燒死嗎?」

  「因為我當時在想,該用什麼辦法,才能讓你死得最痛苦。」

  「我想看著你,以你最恐懼的方式死去。」

  「我終於找到了。」

  他站起身,指著囚室角落裡的幾名死囚,輕笑著道:「你看看啊,你的這些父親兄弟,他們多恨你啊。」

  「若不是你考取功名,他們怎麼會因你而死?」

  「你的老父已花甲之齡,最小的小弟才十五歲,多無辜啊。」

  「可惜你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卻不知道悔過。」

  「以殺止傷無量重罪,陰司地府都未必肯收你。」

  「你手上沾著這麼多條人命,你這些年過得不膽寒嗎?」

  「你哪一日不是活在煉獄裡?不是活在水深火熱的夢魘裡?」

  「你每一日入夢,是不是都有人在夢裡一遍又一遍地問你。」

  「為什麼當初死的不是你?」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怎麼死的不是你?

  為什麼不是你?

  最該死的就是你!

  該死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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