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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


  昨夜李主事自縊的消息傳來金陵,各部衙定了由雲浠來揚州後,其他衙門裡有大員為討好她,專門跟她說了幾句揚州劉府尹的閒話。

  說此人姓劉名勤,本事雖過得去,最愛哭慘,但凡是遇著事,無論大小好壞,先哭一通再說,總覺得只要哭了,就能引來旁人憐憫,旁人一旦憐憫他了,他就能少擔幾分責。

  雲浠甫一聽劉勤這個名字,總覺得耳熟得很,一時想不起來是誰,這會兒遠遠瞧見兩名衙差扶著一位體型乾瘦,長一雙魚泡眼的大人過來,恍然大悟。

  這不就是當初她去東海漁村尋到三公子後,與她一同護送三公子回京的那位劉府尹麼。

  原來一年多沒見,這位府尹大人竟遷任至揚州了。

  卻說雲浠雖沒記著劉府尹,劉府尹倒是時時刻刻都記著雲浠。

  他之所以能離開東海,遷到揚州這個富庶之地上任,全因當初與雲浠一同護送程昶回京,說是借了雲浠的東風也不為過。

  且他這個人,有點好鑽營,朝廷裡但凡有什麼風吹草動他都知道,雲浠年餘時間從七品校尉升任至四品明威將軍這事,自然逃不過他耳朵。

  劉府尹由衙差扶著走近了,對雲浠深揖而下:「下官見過雲將軍。」

  雲浠一點頭:「劉大人,久違了。」

  劉府尹歎道:「是啊,下官記得上回下官與將軍共事,正是在護送三公子殿下回京的路上,說起來,將軍就是在下官的轄處找到了三公子殿下,而今輾轉年餘時日,沒想到殿下他又……唉……」

  他說著說著,語氣就哽咽起來,似要說不下去,從袖囊裡取出一塊布帕,抖開來,開始抹眼淚,「也不知殿下他人到底在哪兒……」

  雲浠聽他提及程昶,心中一時鈍鬱,可他這就落淚,未免太過假惺惺。

  雲浠知這劉府尹此番哭並非為了程昶。

  他是知道她與程昶走得近,想借著三公子之名,拉近他們的關係,之後才好行事。

  是以她道:「旁的事容後再說,劉大人先把昨夜李主事自縊的詳情仔細說來吧。」

  劉府尹拿著手帕揩幹淚,為雲浠三人比了個「請」姿,引著他們一面往府衙走,一面說道:「將軍說得正是。李主事是昨日傍晚時分沒的,就死在他自家後院的柴房,眼下只查明了他不是自縊,系被人勒死。」

  雲浠問:「查了脖頸的勒痕?」

  「是。」劉府尹點頭,「若是自縊,勒痕只該在前頸,李主事脖子一圈都有紫痕,是以應該是被人縊亡。」

  程燁問:「確定就是縊亡?有沒有可能是被人下毒?」

  劉府尹搖頭:「不大像,李主事面部紫紺,眼球突出,舌頭伸長,卻有縊死之人之像,不過為防萬一,下官已請仵作前來驗屍身了。」

  「也就是說,眼下除了知道李主事是被人害的,其他什麼都沒查出來?」程燁問。

  劉府尹一聽這話,嘴角一扁,戚戚然道:「到底是當朝大員的屍身,請仵作來驗過前,總該要安撫一下家眷的。小郡王有所不知,下官自昨夜起就守在府衙內,一夜未睡,緊查細查,才查到如今這麼多,下官……」他說著,就要從袖囊裡取手帕。

  程燁忙道:「劉大人莫要誤會,我就是隨口一問,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劉府尹點了點頭,將取出來的布帕又收回袖囊,續道:「再就是李主事留下的血書,除了說兵部佈防圖失竊有隱情,旁的什麼都沒詳說,倒是有一個人,有點可疑。」

  「誰?」

  「這個人姓馮,叫馮屯,早年就是個送菜的,也就這一年吧,這人不知怎麼回事,忽然發跡了,做什麼成什麼,眼下已開了間絲綢鋪子。但他這人老實,給各府送菜那會兒,跟各府的管家、老爺交情都不錯,與李主事也相熟。昨日他聽聞李主事致仕回揚州了,還到李府來拜見過,當時李主事還好好的,結果他走後不久,李主事就縊亡了。」

  「有沒有可能這個馮屯就是兇手?」

  「不像。」劉府尹搖頭,「他沒有作案動機,而且昨日他離開李府時,李主事尚在正房裡,是後來去了柴房才被人殺害的。」

  幾人說話間,已經行到了府衙外,劉府尹道:「雖然雲將軍的職責是緝拿盜匪,沒必要詳查兵部李主事的死因,但李主事的死,畢竟與兵部佈防圖失竊有關,下官已命人去傳了這個馮屯,他眼下人就在公堂內候著,雲將軍有什麼疑處,可問問他,說不定能從他口中知悉一點盜匪的線索也說不定。」

  雲浠點點頭:「有勞府尹。」遂進得公堂,在上首坐下,問堂中一個生得方臉闊鼻,體型富態的人道:「你就是馮屯?」

  馮屯點點頭,他不知雲浠的官職,只得行禮稱道:「拜見青天老爺。」

  雲浠問:「你昨日為何要去李主事府上?」

  馮屯道:「是這樣,從前草民給各府送菜那會兒,過得十分艱難,多虧李主事給小人介紹了幾樁生意,小人的日子才有所好轉。後來李主事去了金陵當大官,小人一直記著他的恩情,這一年小人發跡了,開了間絲綢鋪子,聽聞李主事致仕回了揚州,便挑了兩捆最好的絲綢送去李府,是以見了李主事一面。」

  他模樣老實,說話也實在,讓人聽著信服。

  從他的言語中可以辨出,他如今的家境應當十分殷實,然他只穿著一般的絲緞長衫,倒是半點不張揚。

  雲浠又問:「你是怎麼發跡的?」

  馮屯一聽這話,有些為難,半晌才道:「拜了拜菩薩。」

  雲浠一愣:「拜了拜菩薩?」

  「草民不敢欺瞞大人,當真就是拜了拜菩薩,也不知怎麼,做什麼成什麼。」馮屯道,又補一句,「小人信佛。」

  雲浠點點頭,隨後又打聽當日他在李府的見聞。

  正如劉府尹所說,她不主查案,只管緝拿盜匪,見從馮屯口中問不出個什麼,便令他回家了。

  時已黃昏,雲端霞光萬丈,馮屯離開府衙後,步子愈來愈快,繞過一條巷弄,簡直要跑起來。所幸他的府邸不遠,很快到了府門口,舉手拍開門。

  來應門的是馮屯的小兒,名曰馮果,見他爹這副倉惶樣,不由問:「爹,您跟京裡來的大人說實話了嗎?」

  「沒有。」馮屯搖頭,「我哪敢,那麼大的事,萬一說了咱們遭殃怎麼辦?」

  馮果點頭稱是,又建議,「爹,要不咱們去請菩薩指點指點咱們吧?」

  馮屯一聽這話,忙問:「菩薩今日睜過眼嗎?」

  「早上睜過眼。」馮果道,「這已是菩薩連著第三日睜眼了,想必就要轉醒了。」

  馮屯點頭道:「好,我看看去。」

  卻說一年前,馮屯去揚州城郊一座貴人府上送菜,路上遇上驚蟄雷雨,一板車的蒿菜被淋壞了不說,人還摔傷了,當時他正焦急,忽在道旁發現一個昏迷之人,一張臉長得跟天人似的,奈何無論怎麼喚都喚不醒。

  馮屯本不想管,獨自走了一段,耐不住良心譴責,又掉回頭,把此人抬上板車,帶著他一併去城郊的府上致歉。

  也正是自此,馮屯開始轉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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