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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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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道吸飽了眾生悲苦的殘陽,忽然彙聚起一天一地的黃昏豔色,透過高窗,將暉光傾灑入柴房,落在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程昶身上。 烈火還在焚燒,可這一道一道倏忽而至的光,將程昶的周身慢慢地,溫柔地包裹起來,與不知從何處升起的蒼蒼霧氣融在一起,竟能使他不被烈火侵擾。 暗衛看到這場景,徹底駭住了,連火舌舔到自己的衣角都渾然不覺。 烈火張狂著,咆哮著,如猛獸一般,不斷地朝程昶撕咬而去,可附著在程昶周身的光,仿佛就要與這火海對抗,自最瀲灩處,騰升起一隻又一隻揮翅的金色蛺蝶,將火舌逼退。 柴房中無一處不是烈火,只有程昶躺著的地方不被襲染。 暗衛大半截身子已被燒著,他拼命地掙扎著,嘶喊著,生命已快流失殆盡。 他將要陷入混沌之時,耳畔忽然傳來清遠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雅徹。 就像此生行到涯涘,忽見菩提。 那是佛祖梵音—— 世間善惡皆有果報。 魂兮, 歸來。 濤濤火海與盛大的,瀲灩的落日之輝僵持著,對抗著,在暮色來臨之時,終於撞在一起。 世間一切刹那消失。 ▼第九七章 中夜時分,皇城司的火終於撲滅,露出燒得焦黑的屋樑架。 聽說是黃昏時著的火,起火點在柴房,後來火勢變大,順著柴房往值房蔓延,將皇城司通道左側的一排值房燒了個精光。 眼下火滅了,候在通道外的禁衛魚貫而入,抬出一具具焦黑的屍首。 這些屍首裡,有在皇城司當差的小吏,有跟著禦史台柴大人一起過來的官吏,還有皇城司的禁衛,其中一人,是常跟在衛玠身邊,最得衛玠信任的武衛。 他的屍身已焦黑,仵作驗過後,說他並非死於大火,而是死于一計貫穿入腹的刀傷。 每出來一具屍首,等在外頭的衛玠就焦急地上前辨認,直到最後一具近乎成碳的屍身被抬出,一名禁衛搖頭道:「沒有了,大人。屬下等已裡裡外外找過三遍,這是最後一具屍身。」 衛玠愣怔地抬起頭:「那他人呢?」 琮親王府的三公子在這場大火裡消失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聽衙司內所有見過三公子的人說,三公子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內外衙的通道,就是在黃昏火起時。 武衛猶豫著道:「也許……三公子看到火起,先一步離開了也說不定。」 可皇城司就這麼大,每一個出口都有人把守,程昶如果離開,怎麼會一點蹤跡也尋不著? 衛玠怒道:「再找!」 他早前被昭元帝傳到文德殿問話,昭元帝雖知道他追查到了宛嬪的事,震詫之餘,並沒有真的動怒,末了,反是道:「你既查得當年線索,那麼便順著這些線索,好生找一找朕的旭兒吧。」 大約這個曾叱吒風雲的帝王真的老了,過往恩怨已在歲月的更迭裡面目全非,只想要在有生之年,與自己的親骨肉團聚。 衛玠一從文德殿出來,便接到皇城司起火的消息,等他火急火燎地趕回衙司,值房裡火勢已滔天了。 眼下皇城司衙署外,除了一列列禁衛,還有從各部衙司趕來幫忙的官吏。 其中一名頗擅審案查案的大理寺推官採集完證詞,上來與衛玠拜道:「衛大人,經下官初步推斷,今夜皇城司之所以起火,乃是因為這名西側門侍衛,」他並手一指最後一具從柴房抬出的屍首,「想要刺殺三公子殿下。您的武衛、外衙的小吏,為了保護三公子殿下,與這侍衛拼殺起來,卻不幸被他所殺。」 「爾後,據柴大人證詞,這名侍衛為了追殺三公子殿下,把他逼入內外衙通道左側盡頭的柴房,柴大人帶人去救,但這侍衛非但閂了門,還點了火,大有與三公子殿下同歸於盡之意。後來火勢太大,柴大人不得不帶著人退出通道外,與趕來的禁衛一同救火。而在此期間,皇城司各出口把守森嚴,並不見三公子出入。」 「柴大人,不知下官所言可有疏漏?」這推官說完,朝正在一旁由太醫看傷的柴屏一拱手。 柴屏搖了搖頭:「李大人所言甚是,並無任何疏漏。」 他左臂一大片肌膚被大火燎得血肉模糊,倉惶奔逃時,右腳也崴了,眼下正坐在皇城司外,由太醫挽著袖口上傷藥。 「至於三公子被追殺一事,」李推官說著,看向蹲在衙外的周才英,「週五公子確定三公子一離開內衙,就覺察出事情有異?」 周才英抱著膝頭,哆哆嗦嗦地點了點頭。 「可是,據本官所知,周公子當時正與三公子殿下一處,為何獨獨周公子您逃回了內衙,三公子殿下卻被堵在了通道內呢?」 「我、我也不知道。當時,明嬰本來也想回內衙的,但他似乎身子不適,我、我想去扶他來著,可我……不敢。」 「為什麼不敢?」衛玠道,他一把扯過周才英的衣襟,就地把他拎起,「你不是和他一起長大嗎?遇到這種事你一個人跑了?你還是個人?」 「我……我也沒法子,他當時要和我算他哥哥的賬,我也很害怕,而且他不知道怎麼回事,連走路都走不穩,我如果管了他,說不定兩個都跑不了。」周才英惶恐地看著衛玠,連語氣都帶了哭腔,「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確什麼都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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