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一七四


  昨晚柴屏找到他,只讓他把當年明隱寺的實情告訴衛玠,別的什麼都沒交代。

  後來在通道裡,他見程昶的反應有異,本能地覺察到有危險,於是先一步逃了。

  眼下他雖明白事出有因,但他總不能當著柴屏的面,供出柴屏吧。

  何況衛玠本來就在找失蹤的五殿下,柴屏勸他來皇城司交代實情,有錯嗎?

  周才英知道這裡頭的水渾得很,渾得連堂堂一名王世子都能被吞併其中,因此哪怕他能猜到片許真相,也是什麼都不敢說的。

  柴屏見衛玠不肯放過周才英,溫言勸道:「衛大人有所不知,三公子殿下近日身體一直不大好,自忠勇侯一案結案前後起,已告假數日,聽說此前還昏暈過去一回,睡了近三日起不來身。因此周公子稱三公子殿下因病痛走不穩路,是可信的。」

  衛玠聽了這話,一把搡開周才英。

  他其實並不多懷疑這位周家的五哥兒,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兒,即便做了什麼,想來都是被人利用。

  衛玠轉頭看向柴屏:「對了,柴大人今天怎麼忽然來皇城司了?」

  柴屏道:「在下整理忠勇侯一案的結案卷宗,發現有一份證詞遺失了,原想問問是否是三公子殿下帶回了王府,奈何殿下因病告假數日,在下也不好登門打擾,今日聽聞殿下來了皇城司,是以趕來。」

  衛玠「嗯」了一聲。

  柴屏看他眉間憂慮深重,勸慰道:「衛大人不必自責,想來三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

  他已過而立之年,生得慈眉善目,說起話來更是溫言細語,單是聽著,就能讓人心神和緩。

  但衛玠並沒有打消對柴屏的懷疑,禦史台的人,向來不怎麼跟皇城司打交道,好端端的,怎麼偏偏今日找來了?

  他還待再問,一名禁衛忽然來稟道:「衛大人,陛下得知三公子在皇城司的大火裡失蹤,下令全城戒嚴,琮親王殿下正在進宮的路上,太皇太后也在往金鑾殿裡趕,眼下前宮各處都亂了套,陛下傳您去金鑾殿見駕呢。」

  衛玠聽了這話,暗握了握拳頭,一拂袖:「走。」

  傷藥已上好了,柴屏看著衛玠的背影,慢慢挽下傷臂的袖口,站起身,對太醫溫聲道:「多謝醫官。」

  太醫拱手作揖:「柴大人多禮。柴大人回府後,切忌傷臂七日內不可碰水,每日一早需來太醫院換藥。」

  「知道了。」柴屏點頭。

  他又道了聲謝,由早已趕來的家將摻扶著,往近處巷口停駐的馬車走去了。

  初春的夜是寒涼的,柴屏走到馬車前,一副慈眉善眼像覆上冰霜,忽然涼了下來。

  他登上馬車,朝趕車的車夫不咸不淡地吩咐了句:「去城南朱雀街。」

  半個時辰後,馬車在朱雀街一間民戶前停下,柴屏叩門三聲,不一會兒,一名老嫗過來應了門。如果仔細辨認,這名老嫗正是常在和春堂為方芙蘭看病的薛大夫。

  她見了柴屏,把他引往後院,道:「殿下入夜時分就等著大人了。」

  柴屏「嗯」了聲,整了整衣衫,步上前去,對獨坐在小池邊的人拱手一拜:「殿下。」

  陵王頷首:「怎麼樣?找到了嗎?」

  柴屏一聽這話,明白陵王已然得知了三公子失蹤的消息,說道:「回殿下,沒有找到。」

  陵王眉心一蹙:「怎麼回事?」

  「殿下有所不知,屬下是親眼見著童七把三公子逼入柴房之中,親眼盯著童七放的火。當時三公子似乎犯病了,不斷地咳血,雖然尚沒被火燎著,已然奄奄一息,且那個柴房四面絕壁,唯有一個窄小的高窗可以逃生。屬下在高窗外安排了我們的人,火起後,並不見任何人逃出,按說三公子是絕無可能生還的,不知為什麼,人居然憑空不見了。」

  「上回是這樣,這回又是這樣,本王這個堂弟,是有天佑嗎?」陵王伸手揉了揉額角,想起之前程昶落崖的事,一時間不知該怒該疑,竟氣笑了。

  「罷了。」他沉了口氣,「立刻派人去找,倘找到,就地殺了。」

  「是。」柴屏領命。

  「善後了嗎?」

  「回殿下,已善後了。殺武衛、殺皇城司小吏,以及追殺三公子的罪名,全都推到了童七身上。該處理的人,包括給皇城司傳信的小太監,全都處理乾淨了。另外,屬下當時為了不讓三公子逃出柴房,將他與童七一並鎖在了柴房內,事後擔心人看到銅鎖生疑,火起後,在外頭等了片刻,命人把鎖取了下來,只是……」

  「只是什麼?」

  柴屏猶豫著,一時不知該怎麼說。

  他還記得他最後見到程昶的樣子,他臉色慘白,嘴角不斷淌著殷紅的血,分明是天人一般的眉眼,可眸中恨意滔天,為他整個人蒙上一層可怖的陰翳,像是自幽冥而生的曆鬼。

  彼時柴屏已然駭極,原本立時想要逃,卻不得不在柴房外等上一時,等到烈火把裡頭兩個人燒乾淨了,才命人取下柴房門上的銅鎖。

  沒想到銅鎖剛被卸下,烈火一下從柴房噴湧而出,瞬間吞沒了站在門外的數人。

  然而這還不夠,那火舌仿佛有生命一般,又朝餘下幾人吞噬而來。

  柴屏當時驚得一身涼透,只覺這奔湧而來的烈火,就像柴門合上前,程昶眼中滔天的恨意。

  他要他們償命。

  他要他們通通都不得好死!

  柴屏拼了命地往外奔逃,原以為自己也要葬身火海,還好只是被燒傷了右臂。

  他記得他逃出值房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隱約間,自火光處看到了一隻金色的蛺蝶。

  上回程昶落崖,他埋伏在鄆王暗衛裡的人也說,三公子落崖後,有人在崖邊看到蝴蝶。

  柴屏不知道這所謂的蛺蝶,稱不稱得上是一種異象,又或者是自己看錯了,畢竟當時暮色已至,那或許只是黃昏的最後一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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