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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然而不等他細想,周才英已然從他手中接過茶盞,捧茶揖了揖,說道:「回殿下,當年明隱寺血案的事由,小人也記不太清,只記得血案發生前,明隱寺中一直住著兩個不明身份的人,一個婦人,一個孩童,是母子二人。」

  當朝沒有殉葬一說,先帝駕崩後,大多太妃太嬪都留住在了綏宮內,少數幾個自願移往皇家寺院參佛,也都同住在明隱寺東闕所內。

  「明隱寺很大,幾乎占了平南山半座山,但這母子二人並不住在東闕所,而是住在半山腰一個隱秘的地方,且不常出戶,平日的起居,由寺裡的一名老太監和他的小徒弟照顧。」

  程昶問:「既然這母子二人居住的地方隱秘,你為什麼知道他們?」

  周才英略一怔:「不是殿下您帶著我們去見他們的嗎?」

  他解釋道:「有回太皇太后帶我們上寺裡,殿下您說要溜出去獵兔子,您跑遠了,還受了傷,好在撞見了那孩童,他非但幫您止了傷,還背著您回來。後來再去明隱寺,您說您要報恩,就偷偷帶著我與凌兒妹妹去找那孩童。」

  程昶喝了口茶,淡淡道:「太久了,忘了。」

  周才英點點頭:「那時候年紀小,小人和凌兒妹妹也就隨您去見過那母子二人兩回,凌兒妹妹後來也將這事忘了。小人之所以記得,是因為小人的父親,彼時正在禮部當差,明隱寺的血案發生時,小人恰好隨父親上了寺中,當時寺裡死了不少人,包括一些常住寺裡的僧人與內侍官。」

  「小人記得那婦人的屍體被抬出來時,陛下剛好到了,他很傷心,管那婦人叫『妱妱』,又讓禁衛去尋那個孩童,說是這孩童喚作『旭兒』。可旭兒失蹤了,誰都沒能找到。」

  「其實『妱妱』究竟是誰,『旭兒』究竟是誰,小人當時太小,並沒有留意,直到後來,小人一家子被遣離金陵,小人聽到父親與母親說話,才得知『妱妱』二字,正是當年先帝寵妃,宛嬪的閨名,而旭兒,其實是失蹤的五殿下程旭。」

  「父親說,他其實並沒有在差事上犯過糊塗,而是知道了陛下的秘辛,才被陛下遣離金陵的,因為當年先帝重病,宛嬪早在先帝崩逝前,就『染疾去世』了。」

  沒想到這個「染疾去世」原來只是一個金蟬脫殼之計,想來宛嬪之所以「染疾」,乃是因為她有孕在身,而「去世」後的宛嬪,非但秘密住進了明隱寺,還為昭元帝生下程旭。

  程昶道:「照你這麼說,陛下既看重宛嬪與五殿下,為何不早日將他們接回宮?難道明隱寺的血案發生之前,陛下一直不知道他們母子二人活在世上?」

  「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周才英道,「殿下可以尋明隱寺的僧人,亦或當年在明隱寺供職的其他官員問上一問。」

  程昶點了點頭,一時想起當年方遠山也常駐明隱寺,正待問方家的事,外頭忽然有人叩門。

  守在外間的武衛對衛玠拱手拜道:「大人,陛下身邊的吳公公過來了,請您去文德殿面聖。」

  衛玠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張小竹榻上聽程昶問話,一聽這話,收腿坐起身,問:「吳峁親自來了?說什麼事兒了嗎?」

  「吳公公沒提,只是說陛下請您立即過去。」

  衛玠想了想,點頭:「成。」站起身,就往值房外頭走。

  程昶一時間覺得不對勁,對衛玠道:「我陪你過去。」

  「別。」衛玠道,「應該不是什麼大事兒。」他朝周才英努努嘴,「這廝昨兒半夜才來皇城司,老狐狸消息再靈通,又不是順風耳,八成是找我過問皇城司和殿前司調換禁衛的事兒,你跟我一起去,老狐狸反倒以為咱們結黨。」

  言罷,大喇喇離開了。

  衛玠走後,程昶一直有些心緒不寧,皇城司離文德殿尚遠,吳峁畢竟是昭元帝身邊的掌筆內侍官,究竟為什麼事,竟勞動他親自過來請人?

  一念及此,他推開門,對守在外頭的武衛道:「你找人去打聽一下,陛下到底為何傳衛大人。」

  「是。」武衛領命,當即找人去打聽消息了。

  程昶回到值房中,來回走了幾步,目光不期然與周才英對上,想起一事,問:「我記得衛玠前陣子找你問明隱寺的血案,你搪塞他,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昨天晚上你忽然想通,決定把一切告訴他了?」

  「回殿下,小人一開始什麼都不說,實在因為這事是陛下的私隱,小人不敢隨便跟人提的。但衛大人畢竟是陛下身邊的禁衛,是皇城司的指揮使大人,小人想著他打聽明隱寺的血案,或許是為了找尋失蹤的五殿下,是受陛下默許的,小人怕耽擱了陛下的要事,是故才趕來皇城司,把實情相告。」

  程昶「嗯」了一聲,又問:「當年方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殿下問的是,方遠山的方家?」周才英問。

  「方家的事小人不清楚,小人只記得方遠山也曾在明隱寺當差,明隱寺血案過後,方遠山高升入禮部,頂的正是家父的缺。」

  程昶點點頭,他見周才英手中的茶已吃完了,順手提了茶壺,想為他斟滿,誰知周才英竟被他這個舉動驚得退後一步,怔忪地望了他半晌,才反應過來程昶原來只是想為自己斟茶,當即放下茶盞,誠惶誠恐地合袖拜道:「小人自己來,不、不敢勞煩殿下。」

  程昶見他這副樣子,心中疑竇叢生。

  按說他和余凌周才英兒時相熟,即便長大了,也不該這麼生分,可周才英在他跟前為什麼一直要以「小人」自居?

  程昶忽然想到一直以來,無論是琮親王、琮親王妃,亦或者是王府的家將與廝役,在他跟前提起兒時的事,至多順嘴提一提余凌,除了太皇太后,從未有一人提到過周才英。

  程昶隱約覺得不對勁,正待問,方才去打聽消息的武衛回來了。

  他滿目焦急,一時也來不及多禮,逕自就道:「殿下,陛下得知衛大人追查明隱寺的血案追查到了宛嬪,正在文德殿大發雷霆,說要將衛大人革職問罪,您快去文德殿救救大人吧!」

  程昶一聽這話,驀地站起身。

  衛玠眼下失了昭元帝信任,本來已放棄查明隱寺的案子了,若不是他讓衛玠試著找找方遠山高升與明隱寺血案之間的關係,衛玠也不會查到宛嬪。

  說到底,衛玠會被問罪,都是因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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