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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第九六章

  月末一場倒春寒,金陵竟落微雪。

  這日,程昶剛起身,一股寒氣便順著窗隙湧來,逼得他籠緊衣衫。

  他這幾日身子都不大好,有些疲乏無力的感覺,請太醫來看過,只說是操勞所致,開了些不大起作用的安神藥方。

  程昶愛惜身體,左右忠勇侯的案子已結了,他便沒去衙門,成日在王府養著,直到昨兒個半夜,衛玠忽然派人傳信,說明隱寺的案子有眉目了,請他過去皇城司一趟。

  程昶用過早膳,孫海平伺候他吃完藥,見外間雪未止,又翻出一身鴉青絨氅為他披上,他看程昶臉色蒼白至極,不由道:「小王爺,要不您歇一日再去吧。」

  程昶一搖頭,他做事不愛拖遝,何況明隱寺的血案是關乎他性命的大事,「先去問問情況。」

  皇城司在綏宮西門外,離琮親王府有些距離,驅車一個來時辰,等到了衙司,正午已過了。

  程昶讓武衛候在衙外,獨自撐了傘,往衙署裡頭走。

  衛玠一雙長腿擱在一張高桌上,正枕著手臂,等在外衙。

  他一見程昶,「喲」了一聲道:「怎麼臉色不好?雲家那小丫頭走了,你犯相思症啊?」

  程昶聽他插科打諢,沒理他。

  衛玠也沒多說,引著程昶往內衙裡去,等過了通道,他說道:「老狐狸不信任我,這兩日讓宣稚負責調換皇城司和殿前司的人手,外衙裡沒幾個信得過的,煩死了。」

  程昶說:「你就沒趁機往殿前司安插你的人?」

  衛玠嚇了一跳,連忙四下看了看,煞有介事:「這你也能想到?了不起。小心點,別讓老狐狸的人聽到了。」

  然後他語鋒一轉,長歎一聲:「我告訴你,我可能犯了大忌了。」

  程昶問:「什麼忌?」

  「你前幾日不是讓我順著方家這條線,查一查當年明隱寺的血案?我就順便查了查方家至今還活著的幾個人,那個方府小姐,就是雲洛的遺孀,不簡單。」

  「方芙蘭?」

  「對。方遠山被斬後,方府一家子不是被充軍就是被流放了,結果你猜這個方氏為什麼能留在金陵?」

  「聽說是宣威將軍歸朝,拿軍功求陛下赦免了她的罪。」

  「那是後頭的事。我是問,當時方府被發落後,一家子都離開了金陵,這個方氏,為什麼沒跟著一起走?」衛玠道。

  不等程昶答,他就接著說道:「當時方遠山被斬,方家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方家夫人隔日就自縊了,後來朝廷發落的旨意下來,只有方氏一人留在府中。刑部想著左右一個女子罷了,只派了兩名衙差到府上拿人。結果你猜怎麼著?這兩名衙差當夜就暴斃了,聽說是七竅流血死的,屍體就在方府。」

  程昶一愣:「這麼大的事,後來怎麼沒聽說?」

  「有人幫忙善後了唄。」衛玠道,「到底是誰善的後,我還沒來得及查,反正那兩個衙差死了,方氏沒走成,這才有機會進宮向皇貴妃求情。」

  程昶頓住步子:「你查查陵王。」

  「你懷疑他?」衛玠愣道,「前幾次殺你的人不是老四嗎?」

  程昶沒答。

  縱然目下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鄆王,他對陵王總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

  那日他帶著雪團兒去秦淮水邊找線索,雪團兒最後奔向了方芙蘭。

  雖然方芙蘭解釋說,她與雪團兒相熟,是因為曾在皇貴妃宮裡見過它,但程昶一直不大信她——僅見過幾回,雪團兒就能在秦淮來往行人中認出她?

  不過方芙蘭這番話,倒是無意中點撥了程昶。

  雪團兒曾是皇貴妃飼養的貓,而陵王,不正是皇貴妃之子?

  程昶沒與衛玠解釋太多,他找回之前的話頭,問:「你不過是查了查方芙蘭,有什麼好犯忌諱的?」

  「我說的犯忌,不是指這事。」衛玠道,「方遠山被抄斬的真相不好查,我才轉頭從方家其他人身上找線索,查到方芙蘭,就是個碰巧。」

  「明隱寺的血案,是老狐狸的私隱,我找當年跟明隱寺有關的人問了一圈兒,對了,還包括你,除了打聽到血案當時,寺裡頭死了個女人,連根蜘蛛絲兒都沒摸著。結果昨天晚上,周才英,就是小時候跟你挺熟的那個周家五哥兒,忽然來找我,說他其實知道死的那個女人是誰。」

  「誰?」

  「宛嬪。」衛玠道。他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聽說老狐狸還是太子時,兩人就好上了。」

  程昶有點納悶:「你們這兒,男人有個三妻四妾不很正常麼?」

  跟一個嬪妾好上怎麼了?昭元帝畢竟是皇帝,他喜歡誰不喜歡誰還要經旁人許可麼?

  衛玠沉浸在自己將要說出口的事實裡,一時沒在意程昶口中的「你們這兒」是何意,他道:「我這麼跟你說吧,這個宛嬪,其實不該叫宛嬪,她比老狐狸還長八歲,曾經是先帝的寵妃,該叫宛太嬪。」

  程昶:「……」

  行吧,古代天家倫常比較混亂,這樣的事,歷朝歷代都有,他可以理解。

  衛玠道:「其實我追查明隱寺的血案,只是想早點兒找到失蹤的五殿下,畢竟老三老四太不是東西,由他們承大統,那完了,社稷毀了。哪知道這麼一查,居然查到了老狐狸自己身上,難怪老狐狸當時只讓我找人,不跟我說當年明隱寺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我跟你說,老狐狸耳目靈通得緊,遲早能曉得我掀了他的老底兒,到時候他傳我去金鑾殿問罪,你可要救我。」

  程昶道:「知道。」

  二人說話間,來到內衙衛玠的值房前,守在值房外的武衛拱手拜道:「殿下,衛大人。」

  衛玠問:「人還老實麼?」

  武衛道:「一直在裡面呆著,沒什麼動靜。」

  衛玠點了點頭,伸手推開了值房的門。

  值房裡立著一個面色白皙,眉清目秀的男子,看年紀,約莫剛及冠不久,跟程昶差不多大。

  然而他一見程昶,竟是怔了怔,驀地別開目光,看向一旁。

  程昶從未見過這人,但猜也猜的到,他就是兒時與自己相熟的那位周家五哥兒,周才英。

  想來昨晚周才英找來皇城司後,衛玠怕自己單獨問話有疏漏,於是自作主張,把周才英拘在這兒,然後連夜派人去王府傳話,叫程昶過來的。

  程昶一直擔心有人拿他「失憶」做文章,設伏謀害他,所以自始至終,他除了對雲浠和衛玠透露過片許實情,將自己的秘密遮掩得嚴嚴實實,眼下見了周才英,既是兒時舊友,他也不能裝作不相熟,提壺斟了盞茶遞給他,道:「說吧,當年明隱寺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周才英見程昶竟肯與自己說話,愣了一下。

  程昶看他這反應,也愣了一下。

  自己做得有什麼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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