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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浠覺得他們原本該是有很多話要說的。 她想問他到底是怎麼遇害的,想與他說她對「貴人」身份的揣測,想理一下手裡的線索,與他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但他們太久未見了,眼下不是說這些話的恰當時機。 何況——雲浠也不知是否是自己錯覺——三公子今日待她與以往有些不同,興許是大夢方醒的緣故,像是有些生分,卻又沒覺得疏遠,兩人之間隔著一段雲山霧罩的距離,倒叫她沒由來地比從前更緊張些。 雲浠又看了程昶一眼,燭光恰好照在他身上,明明一身淡泊色澤,卻在這一段火色裡熠熠生輝。 雲浠垂下眼,輕聲道:「三公子若沒有旁的吩咐,下官先告退了。明日清早,下官亦會護送三公子回京。」 程昶道:「好。」 沉默一下,吩咐,「張大虎,你去送雲校尉。」 雲浠仍住在四丫家,離程昶這裡不過百步距離,張大虎尋思著「這有什麼好相送的」,先「啊?」了一聲,瞥見程昶一臉淡淡的,隨即又「哦」一聲,撓撓頭,莫名其妙地追去了。 雲浠走後,孫海平一面打水伺候程昶洗漱,一面問道:「小王爺,您怎麼待雲校尉不一樣了?」 程昶半晌沒吭聲,披衣從臥榻上坐起,在水盆裡淨了手,才問:「怎麼不一樣了?」 「小的說不上來,像是不如以往熟絡了。」孫海平道。 他彎下身,幫程昶脫了襪,又兀自說道,「不過這樣也挺好,她費了辛苦來找您,是對您有恩情,可您大難不死,終歸是您自己福澤深厚。她立了功,朝廷少不了會賞她,也算咱們已還了恩。再說了,她從前老盯著您,您尚煩她煩得厲害,近一年交情雖好了些,但她手裡攥著您往日那些把柄,總叫人心裡老大不痛快。她眼下升了校尉,不能再查案子,與咱們交集也該少了,少了好,少來少往的。」 程昶光腳立在足踏上,問:「她攥著我什麼把柄了?」 「也沒什麼。」孫海平俯身去幫他理臥榻,「她從前不是京兆府的捕快麼,早幾年您常去畫舫那陣,京兆府那個姓張的三不開就常派她來盯著您,怕您鬧出點兒什麼事。有回您夜裡遛出府,為了會芊芊姑娘,爬到秦淮河畔摘星樓的房梁上去了,後來下不來,就是她把您捎下來的。」 程昶:「……」 程昶:「還有嗎?」 「還有。」孫海平爽快地應了聲,「就去年,您瞧上桐子巷一家玉器鋪子的玉器,想拿銅板跟掌櫃的換,按說這間鋪子的玉器能得小王爺您青眼,那是它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但那掌櫃的竟是個好歹不分的草包,非但不願換,還直要將您請走,後來小的們實在看不下去,幫您幫那鋪子砸了,結果就是雲校尉帶著田泗那幾個人過來,硬把您和小的們從那鋪子裡拽了出來,還把這事稟了王爺,叫您賠了好些銀子。」 程昶:「……還有……嗎?」 「還有一樁您記不記得?」孫海平道,「就四年前,雲校尉帶著她哥哥的棺材從塞北回來那次。這事小的後來又琢磨過,有些了悟,覺得雖然是那棺材犯了晦氣,冒犯咱們在先,但死者為大嘛,咱們是不該撞翻宣威將軍的棺材。誰知這事被路過的陵王殿下瞧見,叫小王爺您當街得了殿下好一通申斥,後來王爺還因為這個,在朝廷賣了忠勇侯府好大一個情面,幫他們把老忠勇侯的案子都壓了下來。」 程昶:「……」 孫海平鋪好臥榻,說:「小王爺,可以歇息了。」 一回頭,卻見程昶一臉沉痛地立在腳踏上,半晌沒動作,於是問:「怎麼著?小王爺,您還想聽?那可多了去了!就說從前您常在畫舫吃醉酒,十有八回都是雲校尉帶著她那個手下田泗來為您收拾的爛攤子,時不時還撞見您——」 「別、別說了。」程昶道。 他捂住胸口,深呼吸,平復了半晌,隨後在臥榻上躺平,拉過被衾直接蓋過臉,說:「你出去吧,我想靜靜……」 ▼第五八章 入了夜,豐南港十分安靜,琮親王府的三公子下榻在此,漁村周遭早已肅清,遠遠的海面上飄著零星幾點漁火,遙望去,像墜下來的星子。 張大虎剛把雲浠送到四丫家門口,就見府尹帶著瑜姐兒迎上來,笑著道:「張賢弟,三公子可是已歇下了?」 他本是五品官,卻要稱張大虎這樣的廝役一聲「賢弟」,可見是做小伏低得很了。 張大虎愣了下,才意識到這聲「賢弟」喚的是自己,應道:「不知道,應該已歇下了。」 「哦。」府尹又問,「那依張賢弟看,三公子這一夜,可能歇得好了?」 張大虎道:「這我怎麼知道?」 府尹遂自餘光裡瞥了瑜姐兒一眼,又重新看向張大虎,接著問:「依張賢弟看,三公子今晚會否有什麼煩心事?」 張大虎莫名其妙,說:「你擔心小王爺睡不好?那你明早自己去問問小王爺不就成了?」 府尹一愣,見張大虎竟沒領會自己言中深意,分外無奈,只好尷尬著笑著去看雲浠。 這也不怪,實在是程昶挑人頗有眼光,他初來大綏那陣,因前沒因後沒果的,在一院兒小廝中揀選了好一陣,才擇了孫海平和張大虎常跟在身邊。這兩人,孫海平單有腦子,動起手來練只厲害點的野貓都降不住;張大虎空有一身硬武功,腦子就是塊榆木疙瘩。 偌大的王府,既有功夫又伶俐的下人不是沒有,但程昶不願把這樣的人放在近前,本事大了怕拿捏不住還是其次,最怕露出端倪。 是以府尹這樣繞著彎地想從張大虎這裡探三公子的口風,明擺著是問錯了人。 雲浠自然明白府尹想打聽什麼,她稍一回想,覺得瑜姐兒走後,程昶並無惱怒之色,想來是不多計較的意思,於是安慰道:「劉大人放心,三公子為人寬和,大人既然是因急著趕來拜見才沒安排好伺候的婢子,三公子想必不會在意。」 她這麼一提點,張大虎才明白過來,點頭道:「對,咱們小王爺不近女色已很久了,你日後只要讓你家小女和丫鬟繞著他走,他不會和你計較今晚的事的。」 劉府尹耷拉著眉頭點頭,心中仍是愁得很。 雲浠和張大虎嘴上是這麼說,可誰能信呢?三公子從前流連畫舫是出了名的,這一年來雖收斂了些,可說他不近女色,那是萬萬不能當真的。 劉府尹心想,八成是自己或者瑜姐兒哪裡得罪了三公子,才被他請出去屋去的。 三公子失蹤已久,好不容易才被找著,這一程護送三公子回京,乃是天大的功勞一樁,若自己一個不小心,沒把差事辦好,開罪了三公子,叫好事變成壞事,那就當真罪過了。 這麼想著,劉府尹一咬牙,拱手向張大虎深深一揖,說道:「還請張賢弟指點小官一二。」 張大虎嚇了一挑,他縱然有些跋扈,卻也明白尊卑有別,方才劉府尹稱自己「賢弟」他已覺得不妥,眼下這麼個五品官竟對著自己一個僕從作起揖來,等閒是要折壽的。 張大虎於是急道:「是真的,我家小王爺已戒女色很久了。就前一陣兒,王妃殿下要往小王爺房裡塞通房,選了好幾個水靈的丫頭來伺候,結果小王爺一瞧,全給打發到別院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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