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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一切恍如隔世,哪怕想起自己曾被追殺,亦覺得恍如隔世,仿佛曾經瀕臨絕境的三公子並不是他,而他只是一個不期然路過這塵世的過客

  兩處時空輪轉,乾坤顛倒,他回到千年前,連足下所履之地都像雲間。

  正這時,一聲駿馬嘶鳴喚回程昶的神智,他循聲望去,只見漁村村口,雲浠策馬回來,她在村口卸了馬,把它栓在木樁上,馬兒很有靈性,探過頭來蹭她的臉,她於是笑了,伸手撫了撫它的馬鬃。

  雲浠的校尉服分明是暗朱色的,然而她站在這灩瀲的殘陽下,迎風飛揚的衣衫忽然烈烈如火,一下撲入他的眼中。

  這一刻,程昶驀地想起他在千年後的二十一世紀,在電視劇裡,在微博上,拼命尋找的紅衣身影。

  原來這身影竟在這裡。

  足下的黃沙終於化為實地,曠日持久的疏離感開始退潮,百骸裡流淌的血液於是舒緩下來,仿佛是在規勸他,讓他慢慢放棄與這個人間天地,與宿命的對峙。

  程昶立在這殘陽暮風裡,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紅衣身影,直到她似有所覺,也別過臉來。

  ▼第五七章

  四丫家本就不大,前一夜在相鄰幾戶借幾間屋子,尚能容下來漁村尋人的官兵,眼下琮親王府的三公子醒來的消息不脛而走,臨近府衙的府尹當即帶上家眷與官差過來迎候,加上來東海漁村尋雲浠的禁軍,整個豐南港人滿為患。

  府尹在漁村另找了間寬敞屋子,把程昶請去此處歇息,又讓隨行的大夫重新為程昶把脈。

  大夫與頭先那一位一樣說法,都道是三公子脈象沉穩有力,身體康健,是吉人自有天相,又親去熬了碗藥湯,功效也與程昶白日裡吃的那一碗一般無二,滋補養生,凝神靜氣,唯一的不同,大概是用藥更名貴些。

  大夫伺候程昶服藥的當口,府尹與幾位禁軍統領就侍立在一旁,雲浠吊在人群最末。此刻已入夜了,她除了剛回豐南港時,與程昶隔著一天一地的霞色遙遙行了個禮,還未來得及與他說上話——她沒料到程昶今日就能醒來,當時她和府尹的人馬前後腳回來,瞧見程昶跟副畫似的立在魚戶炊煙間,一時沒反應過來,不過愣怔了片刻,便被府尹搶了先。

  雲浠看著程昶,他仍和從前一般模樣,眼下披衣倚在榻上,臉色與扶著藥碗的指尖都十分蒼白,或許是因為大夢方醒,他分外安靜,這樣的安靜不知覺間將他整個人籠在了一段朦朧裡,比月色還要皎潔。

  大夫喂程昶吃完藥,府尹忙遞了碗茶上去,殷勤道:「陛下與琮親王殿下已派殿前司的人尋了三公子數月,早前太皇太后、王妃殿下心憂三公子您的安危,還各自大病過一場,眼下三公子非但劫後餘生,且還毫髮無損,真是天大的福氣與造化。等消息傳回金陵,主子們不知能有多高興。照理說三公子久病初愈,是該好生歇上一陣的,但下官擔心陛下與琮親王殿下等久了心急,不如明日清早就起行?終歸在路上慢慢走,不耽擱養身子的。」

  不等程昶答,又道,「哦,南安王府的小郡王起先也是在漁村這裡的,見尋著三公子,昨日夜裡親自回京稟陛下去了,說是要帶著殿前司的禁軍來接。也是巧了,這幾位統領大人——」他端手指著屋子裡侍立著的禁軍,「剛好來附近辦差,下官已給小郡王去信一封,明日先由下官與幾位統領大人帶官兵護送三公子您回京,小郡王若帶了殿前司的人來,半程上接手即可。三公子,您看如何?」

  好話歹話都叫他一個人說完了,程昶還能說什麼,便點頭應了。

  府尹見程昶不怎麼吃茶,於是遞上清水供他清口,又懊喪道:「下官乍聞三公子在豐南港,急著趕來拜見,一時之間竟沒能思慮周到,忘了帶家僕婢子過來伺候。漁村貧瘠,三公子屈尊在這裡,想必是不習慣得很了——」他說著,小心翼翼地覷了眼程昶的臉色,續道,「好在下官的家眷隨了下官一道過來,小女身邊倒是跟著兩個貼身丫鬟,三公子若不介意,這些日子就由小女帶著丫鬟照料則個?」

  言罷,略微直起身,喚道:「瑜姐兒。」

  門外頃刻有名女子領著丫鬟應聲而入,她大約十五六的年紀,身著薄粉襖衫,身姿纖纖,五官雖不怎麼出眾,襯著雪一般白的膚色,也是靈動好看的。

  程昶萬沒想到府尹竟來了這麼一出,他方才心裡裝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連聽府尹說話都是心不在焉的,等反應過來,一個半大的姑娘已杵在他跟前了。

  程昶的目光在瑜姐兒臉上只停了一瞬,不自覺就朝雲浠看去,雲浠也正看著他。

  兩人目光這麼一撞上,雲浠愣了一下,程昶也愣了一下。

  但雲浠很快垂下眸,與屋中另幾位侍立著的統領一樣,只當是視無所見。

  其實這也沒什麼,三公子皇親貴胄,身邊本來就該有合乎身份的人伺候,府尹情急之下沒安排好人手,於是把自己的小女身邊的丫鬟撥過來也順理成章。只是,這府尹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屋裡一眾立著的人卻是心知肚明的。

  琮親王府的三公子縱然名聲不怎麼樣,卻是親王府的獨苗,是太皇太后的眼珠子,連當今聖上都縱著他三分。誰家女兒若能入他的眼,日後便是不能封王妃,憑著府尹小姐的身份,指不定也能夠上一個側妃。這是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大好契機,府尹一家子沒道理不抓住,退一萬步說,哪怕三公子沒瞧上他家瑜姐兒,看在他們一家一路護送照料的份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擱在今上與琮親王眼裡,也是該行封賞的。

  瑜姐兒見三公子好半晌不作聲,忍不住抬目看了她一眼,這一看,臉便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子,怔了片刻她才斂眸,低聲行禮道:「三公子。」

  程昶的目光早已從雲浠身上收回了。

  不知怎麼,方才那些零零散散的,不可名狀的心事,在他心間一片片聚攏起來,仿佛大霧褪去後,蔓草叢生的林間,慢慢竟能尋出一條路來。

  半晌,程昶開口道:「我這裡不需要人伺候,你們出去吧。」

  府尹「啊?」了一聲。

  孫海平看了眼他家小王爺的臉色,頃刻斥道:「沒聽明白還是怎麼著,我家小王爺不近女色,身邊慣來不用丫鬟。」

  他這話說得露骨,府尹聽了,連忙打揖賠罪,又自找臺階說:「天已晚了,三公子好生歇息。」帶著瑜姐兒出去了。

  他這麼一走,屋中侍立的幾名禁軍統領也紛紛行禮告退。

  雲浠原是想與程昶說一兩句話的,奈何屋中幾名禁軍官職都在她之上,他們告退,她自也不好多在屋中呆著,正要跟著一道出去,沒留神身後傳來一句,「雲校尉留步。」

  雲浠默了一瞬,回身拱手:「三公子有何吩咐?」

  程昶也不知道自己留下雲浠是要說什麼。

  他原本是這紅塵方外人,于這個世界無牽無掛,眼下歷經生死回來了,莫名覺得他好像就該和她說一聲,交代一下似的。

  半晌,程昶才尋出一句話來:「你今日去衙門辦事,順利嗎?」

  雲浠道:「順利。」過了會兒,又添補道,「今上要把父親與哥哥的舊部召回京裡,有幾個等不及開春,今秋就想起行,殿前司的人讓我去瞧一眼名錄。」

  程昶「嗯」了聲。

  屋子裡安靜得出奇,沒過多久,兩人竟又同時開口。

  「我……」

  「三公子……」

  聽見彼此的聲音,又同時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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