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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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府尹聽了這話,目露詫色。他琢磨一陣,將信將疑地問:「當真?」

  張大虎覺得這些事沒什麼不能說的,就算日後傳出去,他家怎麼著也落個改過自新,潔身自好的美名,於是道,「當真。小王爺還說,那些丫鬟才剛及笄,年紀太小了,他都不怎麼喜歡。且小王爺從前喜歡的也是姿態婀娜些的,樣貌動人些的,嬌花兒似的才好呢,太素淨的,不打扮的,像你家小女這樣的,通常入不了他的法眼。」

  大綏的女子通常及笄說親,等出嫁,大都十六七的年紀。

  說及笄的姑娘年紀小,倒也勉強說得過去。

  劉府尹家的瑜姐兒才剛過十四,姿態尚未婷婷,又正是不招三公子待見的年紀,無怪乎今夜被他請出屋去了。

  劉府尹於是安下心來,說:「多謝張賢弟指點。」囑了一句明早趕路早些歇息云云,帶著瑜姐兒回了。

  雲浠奔波了一日,已是累極,本打算回到四丫家便睡,打了水來淨臉,不期然間在水裡瞧見自己的倒影。一襲青絲在腦後束成個簡單的馬尾,鬢髮不服管,編成辮,一併併入馬尾裡,無環釵,臉上也無脂粉,更因數日尋人疲乏不堪,眼底青暈很重,唇上沒有血色,這樣的她,豈止是素淨,已可堪稱寡淡了。

  她又垂眸看向自己身遭,一身暗朱色校尉服紮進腰封中,腰身倒是裹得窄小纖細,可腰封卻是獸皮鞣制的,一點也無女子的芊盈之態。

  張大虎說,三公子不喜歡素淨的,不喜歡不打扮的,他還說,三公子喜歡的是姿態婀娜些的。

  想想也是,那樣舉世無雙的清貴公子,該有溫香軟玉作伴。

  雲浠一念及此,不知覺間就有些沮喪。

  她洗漱乾淨,換了身乾淨衣衫,以手為枕,合衣躺在榻上,忍不住想自己好歹是個姑娘家,總這麼不收拾不打扮的,是不是不好。

  可這個念頭僅只在她腦海裡浮起一瞬便被她壓下去了。

  縱是素顏朱衣不好,她還能怎麼辦呢?

  她已經是這麼樣一個人了,總不能為了另一個人,日日施粉黛,配環釵,穿紗衣吧。那她衙門的差事該怎麼辦?扮成這樣,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忠勇侯府那許多事,該由誰去扛?

  何況這樣的她,就不是她了。縱是能得了三公子喜歡,能稍稍入他的眼,也只是另一個人罷了。

  張大虎說,三公子喜歡嬌花兒。可她終歸不是嬌花。

  她是松,是竹,蒼勁而堅韌,經冬不凋。她是長在荒涼塞北上的一株葦,是蕭蕭落木下,紮根曠野,昂首蒼穹的蒲草。

  ▼第五九章

  深秋的漁村,寒意似乎是從水花兒裡頭滲出來的。浮浪一陣又一陣地沖刷海岸,漲一回,退一回,周遭就要冷個三分。劉府尹一夜沒睡,搓著手,吩咐人把三公子的馬車備好,親自往裡頭鋪了毛氊子,擱了暖爐,看秋陽已在雲端露了頭,才命人去喚程昶起身。

  程昶眼下已反應過來劉府尹為何急趕著要送他回京了。立冬將至,太皇太后的壽辰就在立冬之後,他若能趕得及回京為他這位太皇祖母祝壽,也算劉府尹辦了樁得臉的差事。

  從漁村回京,少說也有大半個月路程,劉府尹雖急著啟行,但路上也不敢催著走快了。三公子是剛被找著,身子雖無恙,到底曆了一場生死大難,何況天一日冷似一日,半道上就入了冬,這樣的氣候,是萬不能再辛苦了他,偶爾入暮時分多趕小半個時辰的路,劉府尹都要忐忑不安地去看三公子的臉色。

  所幸這位親王府的菩薩爺一直沒為難他,除了有些少言寡語,說走就走,讓停就停,十分隨和,倒是與傳聞中那個無事生非的小王爺不大像。

  一路既有殿前司的人跟隨,貼身保護程昶之責就落到了禁軍身上,雲浠騎著馬,帶著柯勇與田泗綴在官兵後頭,她來的時候心急如焚,而今終於尋到了程昶,心裡一塊大石頭落定了,回程的路上,心境也就舒緩下來。

  只是,雲浠望著前方不遠處,轆轆而行的馬車,三公子近日不知怎麼了,一直不怎麼與她說話。她知道他是被「貴人」害的,原還想問問他究竟是遇著什麼事,是怎麼失蹤的,她還想著回京以後,趁朝廷的差事沒派下來,要幫他去追查「貴人」的下落的,可如今他隻字不與她提,她便也不好多問。

  雲浠記得程昶失蹤前,她與他最後一次在文殊菩薩廟相見,當時他就和她說,日後她不必再費心查他的案子了。

  他還說,這案子與她其實沒什麼關係,如今她被封了校尉,不在京兆府供職了,查案不是本分,不必這麼拼命。

  一想到這裡,雲浠就有些頹唐。

  她與三公子原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因為這樁案子才走得近了些,而今他輕描淡寫一句話把她推開十萬八千里,搖身一變,又成了那個雲端上的人,身遭籠著雲和霧,拂袖之間是月與星,可望而不可及。

  他們這一行人馬加上官差與禁軍一共百來號人,走的是官道,每日在沿途驛站歇一回,用過午膳,下午加快腳程,趕到下一個驛站落宿。

  這日晌午,雲浠簡單吃了乾糧,正牽了馬去山道邊的小溪飲水,忽聽身後有人喚了句:「雲校尉。」

  雲浠一看,是常跟在瑜姐兒身邊的丫鬟。

  「雲校尉,我家姑娘身子有些不適,您能跟奴婢去瞧一眼嗎?」

  他們這一行人,除了瑜姐兒與兩個丫鬟,只有雲浠是女子。雲浠看丫鬟一臉憂色,在溪邊舀了水來淨了淨手,一點頭說:「走吧。」

  瑜姐兒正歇著驛站的一間小偏屋裡,她臉色煞白,雙手捂著小腹蜷在一張小竹榻上,渾身上下像是一點氣力也無,一看雲浠來了,吃力地喊了聲:「雲校尉。」略緩了緩,又添補了句,「雲校尉,我月信到了,疼得厲害……」

  雲浠一愣,頃刻明白了怎麼回事。

  她自小習武,身康體健,月信從來沒疼過,卻也聽說過有的女子體虛,每逢葵水來時,常伴有腹痛難忍之狀。

  雲浠不懂醫理,不清楚月信時的腹痛之症該如何醫治,她先上前看了看,見瑜姐兒的裙襖上沒沾上髒汙,略松了一口氣,然後斟了盞熱水給她,問:「你怎麼樣?還能趕路嗎?」

  瑜姐兒咬著唇,艱難地搖了搖頭。一旁的丫鬟說:「雲校尉,您有所不知,我家姑娘自來了葵水,每逢月信必是要犯腹痛之症的,且每回少說也要疼上個三兩日,疼得久了,五日也是有的,眼下姑娘她正疼得厲害,莫要說是趕路了,能不能坐起身都難說。」

  雲浠眉頭微蹙,走到窗前朝外看,官差們已開始列隊待發了,程昶用完午膳,正由劉府尹引著往馬車那裡走。

  雲浠又問:「府尹大人身邊不是帶著名大夫嗎?你可請他看過了?」

  瑜姐兒仍是疼著沒開腔,丫鬟代答道:「雲校尉怕是沒在月信裡疼過,這樣的腹痛之症不能算是病,熬過就好,是以用藥也只能緩解一二分,且那藥方子奴婢是能背的,姑娘适才已打發奴婢去問過余大夫了,余大夫身上沒帶足夠的藥材。」

  瑜姐兒望向雲浠,吃力地道:「我早上隱約覺得不好,就與阿爹提過,可爹爹說三公子趕著回京給太皇太后祝壽,等閒是不能耽擱的。且阿爹他終歸是男子,不太明白姑娘家這些事,憑我怎麼說,他也只叫我忍忍,還說三公子是殿下,不該他來遷就咱們。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心裡頭急,這回月信一到,竟比以往還要更疼些……」

  說著,她悽楚地看著雲浠:「雲校尉,怎麼辦,我若跟不上三公子的車馬,是不是要獨一人留在這半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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