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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琮親王府?

  心中一個念頭掠過,像是要喚回程昶的神智一般,令他陡然清醒。

  他驀地從榻上坐起來,舉目望去,排竹作牆,粗木作榻,木扉後掛著蓑笠,一旁擱著魚簍與釣竿。

  這是……哪兒?

  「小、小王爺,您醒啦?」

  守在塌邊的孫海平和張大虎被程昶不期然坐起身的動靜嚇了一大跳,簡直就跟詐屍似的,一時間也不知當作何反應,見程昶眸中怔色遍佈,只得怯生生問一句。

  程昶又移目去看他二人。

  半晌,他問:「這是……大綏?」

  他太久沒說話了,聲音有些沙啞,張大虎和孫海平同時一愣,答道:「小王爺,瞧您說的,這裡不是大綏還能是哪兒?」

  又說,「您落到了白雲湖裡,被人救起來了,眼下咱們在東海漁村。」

  這麼說,他果然回來了?

  程昶的腦中渾噩一片,像是很糊塗,但又很清醒。

  他記得他去了杭州城郊的一座老廟,然後趕在黃昏時下山。

  他忘了帶利尿劑,颱風天氣,山木滾落,他為了避讓落木,開車跌落坡道。

  他記得在山中,老和尚對他說的話。

  天煞孤星,一命雙軌。

  死而復生。

  此刻身上沒有半點不適之感,他甚至能感受到心臟在每一下有力的跳動後,為器官與肢體輸送血液。

  這是一具健康的軀體。

  死而……複生嗎?

  程昶仍不敢相信,他默坐了好一會兒,垂下眸,看向自己的胸口,半晌,他伸手解開衣襟,胸膛光潔緊實,沒有猙獰的傷疤,沒有創口——這意味著他心臟的表皮之下,沒有異物沒有機器,沒有那個需要幾年換一次電池的起搏器。

  程昶徹底愣住了。

  心中的驚駭幾乎是無以復加。

  畢竟他上一回穿來大綏時,於因果緣法都是懵懂,而今他得知了片許真相,發現自己在三回瀕死之際離奇複生,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麼接受這個事實。

  「小王爺,您這是……怎麼了?」

  孫海平見程昶神色異樣,憂心問道。

  程昶搖了搖頭,過了會兒,道:「我先緩緩。」

  他開始梳理他在這裡的記憶。

  他去刑部的大牢裡問羅姝的話,得知老忠勇侯的案情有冤,著人去查,聽說白雲寺的清風院裡有證人,他趁著處暑祭天,去清風院尋證人問話,誤中了「貴人」圈套,被人追殺,跟著他的四個武衛盡皆慘死,他最後……也落了崖。

  隙開的窗口透進來一絲風,寒涼沁人。

  程昶記得他落崖那日,尚是夏末,天氣不該這麼冷的。

  他問:「現在是什麼時節了?」

  「深秋了。」張大虎答,「九月末。」

  九月末……也就是說,已經過去兩月了。

  程昶點了點頭,他慣來愛惜自己的身體,怕自己受涼,重新把衣襟扣上,然而不經意間,有一物從他的寬大的袖口滑落出來。

  程昶定睛一看,竟是曾跟著他回二十一世紀的那枚平安符。

  這枚平安符,又跟著他回來了。

  他見怪不怪,穿好衣衫,拾起這枚平安符,一面在手裡摩挲著,一面將思緒理了一通,問:「你們怎麼找來這裡的?」

  孫海平與張大虎於是將四丫她爹一行人如何在白雲湖岸邊撿到他,如何帶他出海說了一通,末了道:「小的們怕那些禁軍們不盡心,去求雲校尉帶咱們來找小王您,雲校尉在清風院外的崖邊撿到小王爺您的平安符,說您八成是落了崖,帶著咱們一路沿著白雲湖岸找,一路找來東海漁村,直到昨天才找著您。」

  雲校尉。

  程昶手裡的動作一頓:「雲浠?」

  「可不就是她。」孫海平道,「小王爺,雲校尉這回為找您是真盡了心,雖然也不知是不是為了給朝廷立功,小的以後再也不說忠勇侯府的不是了。」

  程昶「嗯」了聲,他默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那她現在人呢?」

  「您說誰?」孫海平納悶,隨即反應過來,「雲校尉?」

  張大虎道:「雲校尉今天一早被一個禁軍叫去縣衙了,說有什麼名錄要讓她過目。」

  程昶又「嗯」了聲,過了一會兒,又問:「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張大虎道,「小王爺,您有事找她?」

  不等程昶答,他就喚:「田泗、田泗!」

  田泗應聲進屋,一見程昶竟坐著,愕然道:「三公子,您、您、您醒了?」

  張大虎道:「小王爺問雲校尉什麼時候回來。」

  田泗看了看天色,正午早已過去,再多不久就該日落了,縣衙去此處也就大半日光景,於是道:「差不多,快——回來了。三公子,您找、找雲校尉,有事?」

  程昶沒說什麼,將手裡的平安符放入袖囊裡,默坐在榻上,整個人十分安靜。

  他既不答,下頭的人哪裡敢多問,一時請了大夫過來,為程昶把了脈,又伺候他吃了些魚粥。

  程昶活動了一下胳膊,自覺沒有不適之感,想了想,便說要一個人出去走走。

  孫海平不敢攔,怕他受涼,只好為他找來一身遮風的披風。

  此刻日落,暮風四起,程昶出了屋,只見漁家分佈零星,炊煙嫋嫋,不遠處就是海,連天一線。

  方至此時,程昶仍有些不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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