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
|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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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職從前與三公子接觸不多,不知道您究竟是什麼樣的。」她抿了抿唇,「卑職就是覺得,落水後的三公子,不像是……這裡的人。」 她沒說這裡是哪裡。 金陵?仿佛不大對。 大綏?仿佛也不妥。 但這裡究竟是哪裡呢? 雲浠抬目望向程昶,想要試著解釋。 卻見程昶慢慢地停了箸,怔然地看著她。 ▼第二八章 程昶其實是個得過且過的人。 上輩子身如浮萍,無所歸依,滿門心思都花在「如何好好活著」這一生命基本命題上。 而今到了這裡,心態上其實無甚差別,有人想殺他,整日疲於奔走,不過是為了保命。 雲浠這一句話,驀然揭開他兩世為人塵封已久的鄉愁。 他停了箸,移目看向酒樓欄杆外的閭閻古巷,不知怎麼,忽然懷念起二十一世紀的高樓大廈,通勤時分川流不息的車輛,以及行色匆匆的人群。 他生活在信息時代,城是不夜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既近又遠。 他沒有特立獨行,卻享受這種距離,就好比大學時的幾個舍友畢業後各奔東西,有的再也沒見過,有的還時常聚一聚,反正誰也沒有失聯的危機感。 網絡的出現把天涯與咫尺間的界限變得模糊,距離反而更多是情感上的距離,合則聚,不合則分,不像在這裡,時辰、裡數、尊卑,分寸可數,都在丈量之間。 程昶沒想到自己竟會這樣懷念起曾生活過的那個時代。 然後他發現,所謂鄉愁,原來是一個時代一段文化烙刻在人靈魂深處的深痕,任憑他漂泊無依,也配得上擁有。 也並非他穿越千載時光,就能輕易捨下。 「三公子。」雲浠見程昶出奇的沉默,忍不住問,「卑職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有。」程昶道。 他看她一眼,心中其實十分感念她方才一語珠璣,讓他頭一回體會到所謂鄉愁這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但他沒有傾吐心聲的欲望,順著她的話頭,語鋒一轉,問:「你是金陵人嗎?」 雲浠一點頭:「是,小時候出生在這裡。」又道,「但我兒時跟著父親和兄長住在塞北。」 程昶問:「你這一身本事,就是在那裡學的?」 「一身本事?」雲浠不解。 她想了一下,愣然地問,「三公子可是指我的武功?」 大綏縱然開化,到底還是古代,男子出將入相,女子持家育子,才是常態。 朝廷縱然允了女子入仕,官通常也做不大,多數還是從文,習武的很少,且因為沒個姑娘樣,大都被人看作異類。 便說老太君,她能有今日地位,實則也是因為與琮親王府、與皇貴妃陵王之間的關係,若僅只是一個女將軍,不至於受人敬重如斯。 「我這算什麼本事?」雲浠笑了一下,「我是女子,這樣的本事要放在父親與哥哥身上,才叫做本事。」 「怎麼不算?」程昶道,「既能自保,又能保護他人,小則守家護院,大則驅逐外敵,鎮守疆土,這麼有用的本事,分什麼男女。」 還能強健體魄,延年益壽。 雲浠怔然:「三公子真這麼想?」 程昶「嗯」一聲:「真的。」 雲浠垂下眸,心中高興起來。 其實她當初從塞北回來,起先並不是去京兆府謀職的。 她去過樞密院,去過兵部,還去過幾個將軍府上,她也想承襲家風,長留軍中,像父親哥哥一樣,可惜那些人看她是個小姑娘,都婉拒了她。 雲浠笑道:「對,我這身本事就是在塞北學的。小時候父親教哥哥,我就在一旁跟著練,家裡人口不多,有時候沒人陪我,我就和阿黃比劃。」 她銜了口菜,認真嚼完,「阿黃是我在塞北養的一條狗,比我大兩歲,很聰明,我小時候打不過它,它還讓著我。」 程昶愣了一下:「你養狗?」 他穿來這幾個月,金陵城的大戶小姐認識不少,養貓的都少之又少,養狗的更是沒有,大都當狗是畜生,不是怕之就是厭之。 「嗯。」雲浠一點頭,「塞北草原,天高地遠,阿黃在那裡過得很開心。」 「它陪了我八年,我記得它走的時候,已經十歲了,當時牙齒都掉光了,走不動了,每天我就抱著它去院子裡曬太陽。」 「最後那天,它忽然說什麼都要出門,我拗不過,只好陪它,然後它就像很小的時候那樣,陪我在草原上跑,陪我玩樂打鬧。」 「可惜只玩了小半個時辰,它就累倒了,我知道它是撐不下去了,就跟它說,『阿黃,你安心走吧,我會一直記得你的』,它是聽得懂人話的,這才合了眼。」 程昶聽了,心中慨然,道:「它活了十年,算是壽終正寢了。」 「是,父親和哥哥也這麼說。」雲浠淡淡笑了一下,「軍中人總說要把生死看淡,阿黃葬在塞北,活了十年,算是喜喪。」 程昶又問:「你後來還養過狗嗎?」 雲浠搖了搖頭:「後來沒過幾年,就搬回金陵了。」 到金陵不久,先是父親出征,父親戰死,又是哥哥出征,哥哥戰死。 她還想養,可惜沒有這個心力,養了狗,反而要連累它跟著自己吃苦。 「回來金陵後,家中事太多,我怕我不能善待新來的狗,便沒養。」雲浠道。 程昶看著她,剛想說什麼,忽聽外間一陣動靜。 柯勇進得酒樓雅閣,一臉急色:「三公子、雲捕快,不好了。」 「柴房那裡出事了!」 雲浠與程昶俱是一怔,柴房那裡已兩個月沒動靜了,怎麼偏巧在今天出了事? 兩人都不耽擱,讓小廝套了馬車,匆匆往京兆府趕。 路上,柯勇道:「雲捕快走了沒多久,大概暮裡時分,來了幾個黑衣人要殺那『艄公』。咱們人手原是夠的,哪裡曉得那幾個黑衣人厲害至極,又似乎早有準備,並不跟我們硬拼,只想看看動靜,看過就走。「 「後來不得已,張大虎也出了手。那些人一看『艄公』竟是張大虎扮的,便知是中了計,全都撤走了,我們緊追慢追,一個也沒能留下。」 「一個也沒留下?」雲浠問,「你們多少人,對方多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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